伙计们从后厨抬出两个大铝盆，一盆剩狮子头, 一盆回锅的肉馅。
“倒了！当着大伙的面，倒了！”
泔水桶抬上来，哗啦啦, 两盆剩菜全倒了进去。
围观的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饶是剩的，那也是白花花的肉。
这个年月，谁家倒了肉不心疼。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倒也舍得……看来是真知道错了。”
钱经理又让人把门口的小黑板擦了，亲自提笔，重新写下一行字。
“今日免费，向街坊赔罪。”
写完，他站在台阶上, 给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半天没起来。
“是我钱某糊涂，贪小便宜，坏了良心。”
“从今往后，迎宾楼再出一口回锅菜，你们砸我的招牌，我绝无二话。”
“今天，新料新做，免费请大伙儿吃，算是给街坊赔不是。”
有人动了心：“……知错能改，也还算个人。”
“国营饭店，到底有国家管着，不敢太离谱。”
“肉都倒了，这回该是痛改前非了。”
“那就……再信他一回？”
有个上年纪的摆摆手：“你们去吧，我是折腾不起。”
“老哥哥，免费的还不去？”
“免费的？”老人哼了一声，“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只怕免费两字反而是最贵的。”
三三两两，还是有不少人往门里走。
正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两声咳嗽。
大伙儿回头，自动让开一条道。
县商业局的胡副局长，背着手踱了进来，呢子大衣敞着怀，身后还跟着两个干事。
“胡局长来了。”
“胡局长给评评理。”
胡副局长摆摆手，先朝台阶上的钱经理看了一眼。
“小钱啊。”他慢悠悠开口，“出了事，不躲不推，当众把剩菜倒了，免费请客赔罪。”
“这个态度，是好的嘛。”
钱经理腰弯得更低：“谢谢局长，谢谢局长。”
胡副局长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抬高了些。
“国营饭店，是国家的门面。犯了错，有上级管，有制度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话锋一转，眼风朝街对面扫过去。
“不像有些个体户的小摊子。”
“巴掌大的门脸，两口锅就敢开张，卫生谁管？用料谁查？”
“卖得比国营还贵，凭什么？就凭会吆喝？”
“今天在这儿摆，明天还不知道在不在。”
“真吃出事来，你们找谁去？找得着人吗？”
人群里有人点头：“也是这个理。”
“一分钱一分货，贵的那几毛，谁知道贵哪儿去了。”
“还是国营的踏实。”
胡副局长笑了笑：“吃饭嘛，还是要挑个有根有底的地方。”
“行了，散了散了。人家免费请客，是诚心悔过，进去吃吧。”
众人轰然应了，掉转头，又往迎宾楼里走。
刚才墩碗的汉子犹豫了一下，也把碗揣回了网兜，跟了进去。
宓记这边，小翠气得直跺脚。
“这姓胡的，说话夹枪带棒的！”
“什么小摊子！我们小摊子怎么他了！”
吴剑英拉她：“小声点。”
宓婉头也没抬，往锅里下着馄饨。
“由他说去。”她说，“把咱的馄饨下好。”
“嘴长在人身上，碗端在自己手里。吃一回，人就知道了。”
小翠还是气不过，趴在门缝上往外瞅。
“还真有人进去了。”她撇嘴，“免费的也敢吃。”
吴剑英收拾着桌子，轻声道：“人家也是想着，国营饭店，总不能一错再错。”
“是啊。”宓婉把馄饨捞进碗里，撒了把葱花，“谁能想到，后头还有更大的错。”
……
第一拨客人刚在迎宾楼里坐下，筷子还没拿稳。
街口，忽然开过来一辆吉普车。
车没停稳，呼啦啦下来七八个人。
大盖帽，红袖箍，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胳膊上别着卫生防疫站的蓝牌子。
为首的进门就亮出证件。
“地区工商局联合检查组。”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刚端上来的免费茶水，腾着热气，没人敢动。
钱经理正在给客人斟茶，茶壶停在半空，水洒了一桌子。
“哪位是钱经理？”
“我……我是。”
方脸汉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单子。
“西关口肉贩苟三，长期销售病死猪肉、注水冻肉，人已经控制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这是从他那儿查出来的出货单。”
他把单子往前一递，满屋子听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初七，苟三往迎宾楼送过三百斤冻肉。上个月廿二，又送过二百斤。”
“五百斤，一斤不少，经手人，钱经理。”
“顺藤摸瓜，摸到你这儿来了。”
“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白大褂带着人径直进了后厨，取样、封灶，案板、肉馅、冻货，一样一样贴了封条。
有那消息灵通的，在人群里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吗？前儿个联合检查组先查的西关口肉市，苟三当场就让人按住了。”
“知道怎么查着的吗？有群众写了举报信，条条写得明明白白，连哪天送的货都一清二楚。”
“好人呐！这写信的是积德！”
嗡的一声，满堂炸开。
“病猪肉？！”
刚坐下的客人弹簧似的蹦起来，凳子带倒了一排，稀里哗啦。
“我说怎么一股哈喇味！根本不是剩菜！”
“好哇！刚才还赌咒发誓说是回锅的！回锅的能回出病猪肉来？”
“还倒剩菜！倒剩菜是做戏给咱们看呢！”
“拿病猪肉请客？你这是请我们吃药呢！”
墩碗的汉子一把揪住钱经理的衣领：“我孩子昨天在你们这儿吃的！你要害死人啊！”
那个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就哭开了：“我的孙子哟……”
旁边的人赶紧搀她：“嫂子，嫂子，先别哭，孩子这不好好的吗。”
“好好的？难怪昨晚拉了半宿，脸都白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退钱！退钱！”
“赔汤药钱！”
“砸了他的黑店！”
钱经理脸白得像纸，两条腿直打晃，全靠人揪着才没出溜到地上。
“我不知道啊……”他哭嚎起来，“苟三说是屠宰场的便宜货，是鲜肉冻的，我也是上当的呀……”
“上当？”防疫站的白大褂冷笑一声，“病死猪什么价，鲜肉什么价，一斤差着一大半，你干了十几年餐饮，心里没数？”
“我们抽样看过了，米粒状的囊虫，冻肉化出来的血水，你自己后厨的案板上全是。”
钱经理瘫软下去，又扑向检查组，抱住方脸汉子的胳膊。
“同志，同志！我赔钱！我把进的货全交了！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六口指着我……”
“我改！我这就改！”
“这些话，留着调查的时候说。”
两个红袖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冤枉啊……”
哭嚎声从门里拖到门外。
街上的行人也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就是他！拿病猪肉做狮子头！”
“丧良心哟！这种人也配开饭店！”
有半大孩子捡起半块土坷垃要扔，被大人一把拉住，骂声却拦不住。
“吐口唾沫再走！”
“呸！”
钱经理缩着脖子，被架上吉普车，脑袋恨不得缩进腔子里，像只过街的老鼠。
吉普车开出去老远，骂声还追着车尾。
人群里，不知谁忽然咦了一声。
“哎？刚才那位胡局长呢？”
四下一看，哪还有胡副局长的影子。
“不是说要挑有根有底的地方吃吗？”有人怪声怪气地学，“根呢？底呢？”
“人呢？刚才讲话的时候不是嗓门挺大吗？”
哄笑声里，大伙儿啐的啐，骂的骂。
“一丘之貉！”
“走，对面吃去。”
这一回，再没人犹豫了。
……
迎宾楼当天就关了门，门板上了，窗帘拉了。
第二天，苟三那批货的货款、肉联厂的账、还有平时赊的柴米油盐，讨债的堵了一门。
钱经理被带走调查，柜上的钱先被封了，之前他还压了不少食材的债，账上的窟窿却越扯越大。
价格战打了这些日子，本就是贴本硬撑，全指望挤垮对面再回血。
如今对面没垮，自己先断了粮。
后厨的工资发不出来，大师傅们熬了三天，各自寻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