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杂的、跑堂的，领了最后一个月的钱，散了。
到了第五天头上，迎宾楼门口贴出一张白纸，四个墨字：停业整顿。
贴白纸那天，半条街的人都去看了。
看热闹的人站了一会儿，也就散了，留下那张白纸在风里一掀一掀。
又过了几天，白纸让风刮掉了一半，耷拉着，露出底下褪色的红漆招牌。
从前逢年过节，那招牌底下排队买卤味的人能站到街拐角。
如今门可罗雀，连麻雀都不爱落。
柳荫街的人打那儿过，都要啐一口。
“好好的国营饭店，几十年招牌，败在这一号人手里。”
第67章
这天傍晚, 宓记快要上门板，门口来了个人。
宓婉抬头，有些诧异。
“鲍师傅？”
鲍长顺站在门口, 搓了搓手。
“宓掌柜。”他叫了一声，又顿住, 像是不好开口。
宓婉把人往屋里让：“外头冷, 进来说话。”
一碗热茶递过去, 鲍长顺捧着, 暖了半晌，才开了口。
“饭店没了。”他说，“我这在家蹲了半个月, 灶不能开, 手痒。”
他抬起眼, 看着宓婉。
“我别的不会, 就会灶上这点活儿。”
“你要不嫌弃, 我来给你帮灶。工钱你看着给，够吃饭就行。”
宓婉没立刻答。
她起身, 把灶上温着的一客狮子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鲍师傅先尝尝。”
鲍长顺愣了愣，拿起筷子, 夹了一小口。
“肉是当天的好肉，肥瘦三七。”他说，“荸荠放得巧，解腻。”
“就是火候欠了小半刻，芡再紧一分，更出彩。”
宓婉笑了：“您一进门就挑刺。”
鲍长顺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挑了一辈子。”他说, “就挑出这么个下场。”
“那不是下场。”宓婉摇头，“那是您的规矩。”
“当初满后厨，就您一个人不肯用那批肉。这规矩，比什么都金贵。”
“我这小店锅小，缺的就是守规矩的人。”
她把布兜接过来，搁在柜台后头。
布兜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是旧报纸裹着的一卷刀具，两把菜刀，一把片刀，磨得雪亮。
“工钱我按大师傅的份例给，月底分红另算，您别嫌店小。”
鲍长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襟，郑重其事地给宓婉作了个揖。
“宓掌柜放心。”他说，“从你这儿出去的菜，我鲍长顺拿几十年的名声担保。”
第二天一早，鲍长顺就到了。
进后厨第一件事，挽袖子，洗手。
送肉的来了，他蹲在案板前，翻着肉看，闻了闻，又让贩子把底下那块翻上来。
“这块打水了。”他说，“拿回去。明儿再送这样的，往后就不收你的了。”
贩子讪讪地换了肉。
小翠在后头吐舌头，小声跟许琼说：“怪不得对面不敢用他，这眼睛也太毒了。”
宓婉听见了，笑笑没说话。
眼睛毒好啊。
宓记的灶上，就缺这么一双眼睛。
晌午过了饭口，鲍长顺又把小翠叫到案板前。
“丫头，刀不是这么拿的。”
他捏着她的手调了调：“食指搭这儿，腕子活，指头省力。照你这么剁，半年就得落下毛病。”
小翠试了试，果然轻快不少，喜得直点头。
“跟着宓掌柜学调味，跟着鲍师傅学手上功夫。”吴剑英笑她，“你这学费可省了。”
一屋子人都笑。
……
鲍师傅一来，宓记的灶上立马不一样了。
红案归他。
剁馅、上浆、走油，几十年的功夫，手底下又稳又快。
两把菜刀在他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肉馅剁得细而不烂，细听那动静，噔噔噔噔，跟打拍子一样匀。
宓婉掌勺，专管调味火候。
两口锅，四个人转，出菜比从前快了一倍。
宓婉索性把每天的量加上了。
馄饨多和了两盆面，狮子头多剁了十斤馅，蜜三刀从下午三点开炸，加到五点。
灶后头还添了两样从前顾不过来的，糖醋排骨，干炸丸子。
对面的客人倒了一半过来，一传十，十传百。
“宓记新来了位老师傅，迎宾楼原来的掌勺！”
“就是那个不肯用病猪肉、被撵回家的鲍师傅！”
“这样的人掌灶，吃着能不放心？”
来吃的人更多了。
有那嘴快的，进门就喊：“宓掌柜，多亏了对面黑心，要不我还不知道你这儿呢！”
满屋子哄笑。
宓婉只在灶后头笑：“吃您的。”
有老主顾端着碗跟旁人念叨：“你闻这馄饨汤，骨头吊的。人家宁可少挣，东西上不糊弄。”
“贵几毛怎么了？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图便宜才是贵。”
街口的胖婶也来了，进门先嚷：“宓掌柜，给我来一客狮子头，一客排骨！”
“前儿个我在对面排了半晌队，闻着味儿不对，硬是没敢吃。还是你这儿，闻着就正经。”
“胖婶的鼻子，比检查组的还灵。”小翠打趣。
“那是！”胖婶一叉腰，“吃出来的！”
满屋子又是一阵笑。
糖醋排骨头一个卖光，干炸丸子第二个。
狮子头添了两回屉，还是没撑到掌灯。
晚上上了门板，小翠把抽屉里的钱全倒在桌上。
毛票、块票，分门别类码好，蘸着唾沫数。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她眼睛瞪圆了：“宓姐姐，今天比交流会那三天卖得还多！”
彭家树扒着桌沿：“真的假的？”
“真的！前些日子对面打价格战，咱们少卖的那些，全补回来了，还富余一大截！”
吴剑英和许琼对看了一眼，都笑。
累是真累。
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嗓子都哑了。
可看着桌上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票子，谁心里不是热乎乎的。
宓婉把钱收进铁盒，上了锁。
“都别急着走。”她说，“今晚有好东西。”
……
这阵子试灶，宓婉把山煮羊前前后后煨了七回。
不是火候过了，就是香气差了半分，她一回都没让上桌。
伙计们每回闻着味儿，馋得直咽口水，也只能干看着。
小翠背后跟彭家树嘀咕：“宓姐姐这道菜，是打算煨到过年吗？”
彭家树深吸一口气，一脸正经：“煨到过年也行，这味儿，闻着就长个儿。”
这回，葱段、花椒，甜杏仁捶碎了下锅，砂锅坐上，活火慢慢煨。
煨足了一个多时辰，汤色淡奶白，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金亮的油花。
羊肉一筷子下去就脱骨，酥而不散。
她自己先尝了一小勺。
鲜气从舌尖一直到胃里，后味回出一丝杏仁的甜。
膻气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羊肉本身的厚味。
成了。
大梁朝的御膳房里，老师傅说过，好菜不欺人，工夫到了，它自己会说话。
挂牌之前，头一锅，先紧着自家人。
正往桌上端，门板上响了两声。
小翠开门一看：“陆爷爷？”
来的是陆老爷子，披着件旧军大衣，进门就带着一阵寒气。
“路过。”老爷子咳了两声，嗓门是哑的，“顺便看看你们。”
陆征走后，老爷子隔些日子就来转一圈，有时捎一把干枣，有时就是坐坐。
宓婉看他的脸色：“您这是感冒了？”
“老毛病。”老爷子摆手，在桌边坐下，“不碍事，你们吃你们的，给我倒碗热水就行。”
“今儿不想吃东西，嘴里没味儿。”
“那哪儿行。”宓婉盛了一碗山煮羊，连汤带肉，搁到他面前。
“热乎的，发发汗。”
老爷子本想推。
那香气先到了。
奶白的汤，酥烂的肉，热气一熏，堵了两天的鼻子，先通了一半。
“……那就喝口汤。”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口里。
汤一落肚，老爷子的眉毛动了动。
鲜，厚，润，一点不膻。
咽下去，后味里还牵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又舀了第二勺。
第三勺，连肉带汤。
小翠在旁边看着，抿着嘴乐：“陆爷爷，您不是不想吃吗？”
老爷子头也不抬：“汤是汤，饭是饭。”
一碗见了底，他把碗往前一推。
“再……再来半碗。”
半碗端上来，不知不觉又成了满碗。
到最后，一整锅山煮羊，老爷子一个人下去了小半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