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一层细汗，脸也红润了，咳嗽都轻了大半。
彭家树看傻了：“陆爷爷，您这感冒，是让羊肉给治好了？”
满桌子都笑。
小翠吃得顾不上说话，连下了两碗米饭泡汤。
吴剑英斯斯文文的，也添了第二回碗。
许琼把最后一点汤刮干净，直念叨：“这要是挂牌，门槛都得让人踩平喽。”
老爷子放下筷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活了七十年。”他说，“羊汤喝过无数，这一口，头一回。”
“陆征那小子没口福。”他嘟囔，“便宜我了。”
“等他回来，您领他来。”宓婉笑，“我再煨一锅，让他也尝尝。”
“那敢情好。”老爷子眯起眼，“到时候爷俩坐一桌，我吃给他看。”
小翠噗嗤笑出声：“陆爷爷，您这是馋他呢。”
伙计们分了剩下的，一个个吃得额头冒汗，连锅底的杏仁都捞得干干净净。
鲍长顺最后放下碗，闭目回味了半天。
“《山家清供》里的老法子。”他睁开眼，“书里写着的菜，多少年了，我以为再没人做得出来。”
“羊肉温补，杏仁润肺，葱椒散寒。老话讲药食同源，这道菜，占全了。”
“怪不得陆老哥吃着吃着，汗也出来了，鼻子也通了。”
陆老爷子哼了一声：“老夫本来就没病。”
满桌子又笑。
“宓师傅，这道菜，要挂牌。”
“挂。”宓婉看着灶上温着的砂锅，轻声说，“快了。”
……
县商业局的办公室里，炉子烧得半死不活。
胡副局长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呢子大衣都没脱。
“小刘。”他忽然开口。
干事小刘正往炉子里添煤，闻声赶紧放下火钳。
“局长。”
“迎宾楼那个案子。”胡副局长声音压得很低，“苟三那边，口供问到哪一步了？”
小刘左右看了看，门是关着的。
“听说都撂了。”他凑近些，“病死猪的来路，冻货的账目，一笔一笔，他都认了。”
“钱经理呢？”
“钱经理咬死了说自己不知情，可出货单上是他签的字，赖不掉。”
胡副局长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供出别人没有？”
这话说得更低。
小刘跟了他这些年，听懂了。
“那倒没有。”他赶紧摇头，“再者说，局长，您跟迎宾楼，明面上什么也没有。”
“价格战是他自己要打的，您就是开会时点过一句，国营饭店要发挥优势，这话谁挑得出错？”
“站台讲话那天，满街的人都听见了，您说的句句是场面话，一个字把柄没有。”
胡副局长没接话，手指头在窗台上敲。
“话是这么说。”他缓缓道，“可查案的要是往上攀呢？”
“攀不上来。”小刘把声音压得更低，“没饭局，没收礼，没条子。钱经理就是有天大的胆子，空口白牙，他敢咬谁？”
“他咬了，也没人信。”
胡副局长盯着炉口那点红光，半天才道。
“最好是这样。”
他想起那天在迎宾楼门口，自己背着手，当着半条街的人讲的那些话。
当时走得快，没沾上什么。
可万一呢？
万一哪个多嘴的，把他和钱经理往日的来往翻出来呢？
年底了，地区的风声紧，联合检查组还没走。
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半点岔子。
他又踱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陷进去。
“往后一个月。”他交代小刘，“局里的应酬，一概推了。谁请我吃饭，就说我胃不好。”
“哎。”小刘应着。
“迎宾楼是完了。”胡副局长冷冷地说，“停业整顿？整顿个屁。招牌臭成这样，神仙也救不回来。”
“几十年的国营老店，说倒就倒了。”小刘陪着小心，“便宜了柳荫街那个姓宓的。往后一条街，就剩她一家独大。”
胡副局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便宜她？”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一个个体户，一个女人家，两口锅的小摊子。”
“价格战没压死她，是她运气好。”
“来日方长。”
炉火哔剥响了一声，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小刘垂着手站在一边，没敢接话。
……
柳荫街上，宓记的后厨热气腾腾。
三口小砂锅在灶上一字排开，咕嘟咕嘟，煨着同一锅东西。
山煮羊。
宓婉围着围裙，站在灶前，小翠、吴剑英、许琼三个人围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看好了。”宓婉手里一把长筷，“肉要切成大块，两指厚，别贪小，小了经不住煨。”
“焯水，凉水下锅，滚起来就把沫撇净，一遍一遍地撇，撇到汤清。”
“葱段、花椒，下锅。”
“最要紧的是这个。”她摊开手心，几粒捶碎的甜杏仁，“杏仁是这道菜的魂，去膻回甜，全在它身上。”
“记住，是甜杏仁捶碎。苦杏仁有毒，一星半点都不能沾。”
“羊呢？”小翠问，“羊挑什么样的？”
“黑子教过。”宓婉说，“一年内的羯羊，看牙口，牙没长齐，肉嫩膻轻。再看眼睛，眼睛亮的，是当天宰的。”
“肉进门，先让鲍师傅过目。他点了头，才能上案。”
三个人齐齐点头。
小翠掰着手指头背：“两指厚，凉水下锅，撇沫要勤，甜杏仁捶碎，苦杏仁沾不得。”
“火候呢？”吴剑英问。
“活火。”宓婉把灶口的柴拨了拨，“就让它这么不紧不慢地滚着。”
“滚到什么时候算好？”
“滚到骨头都酥了。”宓婉说，“筷子下去，肉自己就脱骨。书上说，至骨亦糜烂。”
三个人各自记在心里。
头一锅，宓婉手把手地教。
第二锅，三个人动手，她在旁边看着。
到了第三锅，小翠掌勺，吴剑英看火，许琼备料，已经像模像样。
中间也不是没有岔子。
吴剑英头一回看火，怕火小了，柴添得猛了些，汤翻起大滚。
“撤柴。”宓婉只说了一句。
吴剑英手忙脚乱撤了两根柴，脸都急红了。
“没事。”宓婉拍拍她，“记住刚才那锅的声儿。”
吴剑英记下了。
她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前，听着声儿添柴，再没出过岔子。
鲍长顺背着手在后头看了一下午，这会儿凑近，揭开小翠那锅的盖子，舀了一勺汤，眯眼尝了。
“有几分意思了。”他点头，“再煨一刻，能到八分。”
小翠喜得眼睛弯成月牙：“鲍师傅都说行了！”
“急什么。”鲍长顺把盖子盖回去，“还差两分，差在火候的耐心上。”
“这东西，教一遍就会，会了要练千遍。”
宓婉在灶台边擦手，笑而不语。
伙计们学得快，她是真高兴。
往后她有事不在灶前，这一锅也能立得住。
……
既然是冬季推出的重要新品，宓婉认真写了写山煮羊的招牌。
一块桐木板，刷了桐油，她提笔蘸墨。
彭家树趴在桌子对面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山煮羊。”
“宋人林洪《山家清供》有载：羊作脔，置砂锅内，除葱椒外，只用捶真杏仁数枚，活火煨之，至骨亦糜烂。”
“这是八百年前传下来的老法子。”宓婉搁下笔，“从前是宫里、是讲究人家灶上的菜，如今传到咱们柳荫街。”
彭家树似懂非懂：“宓姐姐，写这么些字，客人看得懂吗？”
“看不懂，自有人问。”宓婉把木牌立起来，吹了吹墨，“问了，咱就讲。”
“菜有菜的来历。人来吃饭，吃的是味道，也是故事。”
鲍长顺在旁边捋着胡子点头：“老话讲，菜以载道。这块牌子挂出去，卖的就不是一锅羊肉了。”
“卖的是八百年的功夫。”
第二天一早，木牌挂上了门框旁边。
黑底描金的字，太阳一照，过往的行人果然都停下来看。
有念出来的，有不认得的字就问。
一问一答，宓记门口比先前更热闹。
……
热闹归热闹，到了定价上，伙计们犯了愁。
晌午歇了饭口，几个人围着算账。
小翠拿着铅笔头，在本子上划拉：“黑子哥在西关口，一碗羊汤两毛五，加肉三毛五，在市口上多少人嫌贵，绕着走。”
“咱们这一锅……”她咽了口唾沫，“四块八。”
“一锅顶人家十六碗汤！”
许琼也小声道：“我娘家一大家子，一个月的零花也就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