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贴着玻璃往里看，大堂里桌椅还在，东倒西歪，柜台上落了一层灰。
上下两层，开间敞亮，后院还有灶房库房。
她看门面，跟旁人不一样。
旁人看气派，她看的是门路，客人从哪儿进，菜从哪儿出，灶房的烟往哪儿走，库房离灶口几步远，冬天上菜，走几步路，菜还热不热。
这一圈看下来，她心里有了个大概。
楼下大堂，摆八仙桌，走散客。
楼上六间，做雅座，接包席。
后院的灶房朝向不错，就是老灶砌得不行，烟道回风，一刮风准呛，得重盘。
灶是饭店的核心。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会，心里有了大概的盘算。
回到店里，她把伙计们拢到一处，把条件跟伙计们说了一遍。
说到安置十二名老职工，小翠先嚷起来。
“宓姐姐，迎宾楼那些人，从前可没少给咱们甩脸子！”
“那是钱经理带的头。”宓婉说，“端碗吃饭的人，有几个能做自己的主？看了再说。”
鲍师傅蹲在灶门口说道。
“掌柜的，我倒觉得，这是好事。”他慢悠悠地说，“咱们正缺人。那十二个人里，我听说迎宾楼的白案宋师傅，手上是有真功夫的，就是被钱经理压着，做点心只许用便宜料，憋屈了好几年。”
吴剑英心里有些不踏实：“掌柜的，三千六一年，不是小数目。咱们的本钱……”
“本钱够。”宓婉把账本翻开，给她们看，“这两年攒下的，包头一年绰绰有余。往后能不能转起来，看人气。”
“人气咱们有。”许琼小声说，“如今街上三岁孩子都知道宓记。”
“人气是水，手艺是船。”宓婉合上账本，“水涨船高，才能行得远。”
“方案我来写。”她说，“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正月二十二之前，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利索。”
……
晚上，陆老爷子来店里吃馄饨，听说了这事。
老爷子没像旁人那样叫好，端着碗吃完，才开口。
“丫头，我多句嘴。”他说，“国营的摊子，是铁饭碗，也是烂摊子。接的不光是楼，是楼里的旧人旧事旧习气。往后风言风语少不了，不少人会等着看你的笑话。”
“爷爷说得是。”宓婉给他续上茶。
“怕不怕？”
“不怕。”宓婉说，“我摆头一个摊子的时候，也有人说，一个外地丫头，能翻出什么浪。风浪这个东西，菜做得好，它就掀不翻船。”
老爷子端起茶碗，笑出了满脸褶子。
“好。”他说，“有你这句话，我这把老骨头，等着看你的大饭庄。”
……
方案这东西，宓婉从来没写过。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晚上关了店门，她就着灯，在算盘珠子声里。
她念，苏晴写，小翠研墨。
“头一条，定位。”宓婉说，“不做糊弄人的排场菜，就做家常味，实在菜，价钱定在工薪人家一个月敢来两回的线上。”
“第二条，职工。老员工全接收，按手艺分灶上，堂上，白案，采买，师傅带徒弟，工钱按手艺和勤快分两等，月月评。”
“第三条，老店不动，照旧卖小吃、山煮羊，守着老街坊。新店做正餐，包席，婚丧嫁娶，红白喜事，提前订。”
“第四条，包席。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定五档，明码标价。穷有穷办，富有富办。”
“第五条，时令。春卖鲜，夏卖凉，秋卖补，冬卖暖。菜单一个季度一换，叫人年年有念想。”
苏晴笔尖飞快，写完一条，抬头看一眼宓婉，眼神里满是崇拜。
“宓姐姐，你这些道道，都是从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灶上练的。”宓婉笑笑，“还有，吃饭的人教的。”
“第六条，也是顶要紧的一条……”
“真材实料。宓记所有的东西，主料辅料，从哪儿来，什么成色，进货的账本挂在墙上，谁都能看。”
苏晴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把满篇的字看了一遍，轻声说。
“宓姐姐，这哪是承包方案。”
“这是立军令状。”
……
苏晴要回省城了。
方案写完最后一遍，她把笔一搁，忽然有点舍不得。
“宓姐姐，等我放暑假，还来。”
“来。”宓婉往她包里塞了一包宋师傅新做的酥皮点心，“给同学们分分。就说，县城的宓记，请她们。”
……
正月二十二，商业局会议室。
局里来了五位领导，作陪的还有街道和工商所的两位。
金老板身穿呢子大衣，手戴金戒指，皮包往桌上一放，方案就一页纸。
“各位领导，我的话简单。”他伸出一个巴掌，“一年五千！比底价高出一千四！现金，先交一年的！”
会议室里起了点小动静。
“至于经营嘛。”他手一挥，“开酒楼呗！请两个好厨子，装修装修，专做干部生意，我金某人别的不懂，就是懂一个道理，饭店要赚钱，得赚有钱人的钱！”
有人问他：“金老板，你要请的好厨子，是哪位？”
“地区悦宾楼的二灶！”金老板拍着皮包，“说好了，我出双倍工钱！”
“那迎宾楼原来的十二名职工呢？”
“他们？”金老板一撇嘴，“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再议！”
有人皱眉，有人没言语。
轮到宓婉。
她把誊好的方案双手递上去，五份，一份一份摆好，然后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讲。
从定位讲到工钱，从两店分工讲到进货的账本。
讲完，有人问。
“宓师傅，你说你工钱分等，年终结余人人有份，那你自己赚什么？”
“我赚手艺钱，赚招牌钱。”宓婉说，“伙计腰包鼓，才肯把店当自家的事。店是他们的，也是我的。”
又有人问：“个体户承包国营饭店，县城头一回。要是干砸了，你怎么收场？”
“干砸了，押金赔给局里，铺盖一卷，回我的老店。”宓婉说，“可我在柳荫街摆了两年摊，诸位领导都吃过我做的菜，会不会砸，你们的嘴知道。”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最后，主位上那位头发花白的副局长翻了翻方案，抬起头来。
“宓师傅，方案是好方案。我就问一句，金老板出五千，你出多少？”
“三千六。”宓婉说，“底价。”
“出价是出价，经营是经营。”她不慌不忙，“我出三千六，外加一句话，一年之内，宓记饭庄要是回不了本，差价我自己补上，店还给局里，押金不退。”
“金老板出的多，是想拿这门面做面子。我出的少，是想拿这门面过日子。”
“过日子，才能长久。”
她说完，从随身的布兜里，取出两个小饭盒。
“百说不如一尝。这是我今早做的，一碟焖子，一碟酱菜。各位领导忙了一上午，垫一垫。”
饭盒打开，煎焖子焦黄油亮，酱黄瓜碧绿生青。
一屋子人，本来正襟危坐，不知谁先动了筷子。
三两口下去，那位老副局长放下筷子，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又看了看对面的金老板。
“我吃了四十年公家饭。”他慢悠悠地说，“县城里哪家饭店什么水平，我嘴上有数。”
“我投宓师傅一票。”
……
会散了。
七票都是宓婉。
金老板摔门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不就一破饭店吗……”
没人理他。
会后，小姜送宓婉出来，乐呵呵地透了句底。
“宓师傅，其实开会前，我们周局长就撂了话。”他学着老副局长的腔调，“‘这个门面，谁能叫全县人吃上口好饭，就给谁。谁拿它充面子，搂票子，想都别想。’”
“您那两盒焖子一端上来，嘿，我心里就有数了。”
宓婉笑了笑。
“替我谢谢周局长。”她说，“开业那天，请他来吃饭。”
……
正月二十五，交接。
迎宾楼的封条撕了，大门敞开，十二名老职工在大堂松松垮垮的站成两排。
有头发花白的老厨子，有抱着算盘的中年会计，有洗碗的大姐，还有几个二十出头，眼神躲闪的年轻人。
人人心里都悬着。
国营饭店的饭碗端了半辈子，一朝要改投个体户门下，谁知道新掌柜是菩萨还是阎王？
宓婉站在他们面前，没讲大道理。
“我叫宓婉。”她说，“从今天起，这家店还是饭店，你们还是厨子，堂倌，白案，杂役。该干什么干什么，工钱按月发，比从前只多不少。”
“我只有三条规矩。”
“第一，真材实料，缺斤短两的事，一回也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