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第二片，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他说：“这七块二，值。”
……
堂里一下热闹起来了。
“真那么好吃？”
“老爷子都掏钱了！”
“给我也来一份！”
“我先来的！”
“明明是我先喊的！”
两个食客为了谁先吃，差点吵起来。
小翠站在中间，扯着嗓子喊。
“都别急！排队，一个个来！”
宓婉没叫他们干等着。
她转身回灶，把那条大青鱼剩下的鱼片分成六盘，装了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六盘全空了。
谭师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糟熘鱼片，五块八，一个月卖不出几份。
宓婉的，七块二，刚一端出来，就抢成这样。
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鱼片嫩，糟香浓，芡汁透亮，一点腥味都没有。
比他做的，好了不止一筹。
他放下筷子，看着宓婉，许久没说话，再看着那盘糟熘鱼片。
他终于开口说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宓婉擦了擦手。
“谭师傅，您师父传下来的方子，是好方子。”
她说：“可方子是死的，食材是活的。您照着方子做，没错。可方子跟不上食材的变化，味道就差了。”
谭师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了四十年的菜。
他一直以为，师父传下来的方子，一个字都不能改。
可今天，他才发现，他一直守着的只是一份老旧的方子。
“我……”
他抬起头，看着宓婉，眼睛里有点茫然。
“我是不是……这些年一直做错了？”
“您没错，您守住了方子，守住了味道。只是时代变了，食材变了，方子也得跟着变。”
“手艺不是照着方子的字走，是照着味道走。守住的是美味，不是一成不变。”
谭师傅沉默了。
堂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宓婉，看着那盘糟熘鱼片，看着自己的手。
半天，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又有点释然。
“宓师傅。”
他说：“我谭某人，做了四十年菜，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朝着宓婉，深深鞠了一躬。
宓婉扶住他。
“谭师傅，您客气了。”
她说：“我想你刚刚也看的差不多了，回去试试。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宓婉顺手把原材料青鱼，按双倍价格给了他。
谭师傅直起身他说：“钱我就不要了，我回去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再来问你。”
他转身，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走了。
……
三天后。
东关，谭家菜馆。
门脸还是以前那样，桌椅还是老榆木的，墙皮还是掉了一块一块的。
门口那块旧木牌也没换，只是拿湿布擦干净了，上头拿粉笔添了一行新字：今日糟熘鱼片，七块二。
头一波路过的老主顾，看见这价钱。
“老谭这是疯了吧？”
“从前五块八都没几个人吃，如今还敢涨价？”
“屋里也不修修，桌子腿还拿砖垫着，他就敢卖七块二？”
几个人站在门口，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
正巧，那天在宓记看完全程的老赵头从这儿路过。
他一看这阵仗，挤到前头。
“吵吵什么？吃过了再说！”
“老赵头，你吃过？”
“你们自己尝一下就可以了，绝对值这个价钱。”
众人半信半疑。
可老赵头在县城吃了大半辈子，嘴刁是出了名的。
他都说值，那就真有人坐下了。
头一盘糟熘鱼片端出去，糟香沉在芡汁里，鲜味十足。
那个嫌桌子晃的年轻人，拿脚抵住桌腿，然后说道：“桌子不咋的，这个菜确实值。”
大家都目瞪口呆，外头又进来两桌。
不到半个时辰，谭家菜馆坐满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排起了队。
队伍从门口排出去，拐了个弯，一直排到街角。
谭师傅站在灶上，忙得满头大汗。
他还是那身旧围裙，还是那口老灶，墙上还挂着被油烟熏黄的旧年画，可手里的动作，跟从前不一样了。
挑贴骨血，葱姜水养浆，糟卤分两半。
每做一份，他都在心里默念一遍。
不能省，每一步都不能省。
卖鱼的张老四挤在门口看热闹，看得直咋舌。
“老谭，你这价涨了，环境也没见好，人怎么还多了？”
谭师傅头也没抬，手里的炒勺翻得稳稳的。
他说：“大家都是来尝菜的。”
有人喊：“谭师傅，明儿多备几条鱼！”
谭师傅说：“备不了，鱼要新鲜的，一天就二十份，卖完为止。”
“二十份哪够啊！”
“不够明儿赶早来。”
这话还是宓婉教他的，东西一限量，客人反倒更上心了。
谁家来了亲戚，谁要请贵客，都想着提前来预订一份。
七块二一盘的糟熘鱼片，成了县城里最体面的一道菜。
“糟熘鱼片，七块二一份！”
“我要一份！”
“我要两份！”
“排了一个时辰了，可算轮到我了！”
一盘一盘糟熘鱼片，端出去。
收钱收到手软。
晚上打烊，谭师傅坐在柜台后头，手微微发抖的数着桌上的钱。
一天的流水，顶从前半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灶前，看着那口老锅。
“师父。”
他低声说道：“您要是活到今天，会不会也改方子？”
灶膛里的火，正好烧得响了一声。
谭师傅笑了笑。
他自己答道：“会的，您会的。”
……
一个月后，谭师傅蹬着那辆破自行车，来了宓记。
这回，自行车把上多了一个红布包。
他把车支在门口，带着红布包进店。
宓婉正在柜台后头站着的。抬头看见他。
“谭师傅，生意怎么样？”
谭师傅把红布包往柜台上一放。
“好得很！”
他打开红布包，里头是一沓钱，还有一个黑陶小坛。
“这是这个月的酬劳。”
他说：“一百块。还有这坛老糟，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最老的一坛，给你。”
宓婉看着那沓钱，没接。
“谭师傅，这太多了。”
谭师傅把钱往她手里塞：“不多不多，要不是你，我那店就完了！”
宓婉说：“我拿五十，算是技术顾问费。剩下的，您拿回去，给店里装修一下，让客人坐着舒坦，往后才常来。”
谭师傅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说：“成，听你的！”
他把五十块钱收回去，把那坛老糟推到宓婉面前。
“这个你一定得收下，我师父传下来的，最老的一坛。”
宓婉接过坛子，闻了闻，糟香醇厚。
“好糟，好酒配好糟，好糟配好菜。”
谭师傅说：“宓师傅，往后我那糟熘鱼片，还得请你多指点。”
宓婉说：“随时来。”
谭师傅笑了起来，眉头也不紧皱了。
“宓师傅，我谭某人，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他朝着宓婉，又深深鞠了一躬。
宓婉扶住他。
“谭师傅，您这是做什么。”
谭师傅直起身。
“佩服。”
……
谭师傅走后，小翠凑过来，看着那坛老糟。
“掌柜的，这糟真那么好？”
宓婉说：“三十年的老糟，比金子还金贵。”
“那咱们做什么？”
宓婉把坛子放好，想了想。
“糟熘鱼片，糟溜三白，糟蒸肉……”
她掰着手指头：“能做的多了去了。”
小翠满脸笑容：“那咱们也上这些菜吗？”
宓婉说：“不过不急。先让谭师傅那儿的生意稳住，咱们再上。”
“县城就这么大，他一家的生意好了，客人吃过了，才会想着尝尝别家的。一举两得，咱们不急这一时。”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消息很快传开了。
谭家菜馆的糟熘鱼片，涨价了，从五块八涨到七块二。
可排队的人，比以前多了十倍。
县城里其他几家老馆子的师傅，都坐不住了。
东门做扒鸡的，南街做烩三鲜的，还有几个老师傅，都开始琢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