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了，医生说全须全尾，就是瘦了一圈。他在信里哭，说想吃肉。”
宓婉笑了。
“他还说，出院就转业，转业就来青石县。”
陆征把信递过来：“他说，他记着有人欠他一桌菜。”
宓婉接过信，就着门口的灯光看了一遍。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我欠他的。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做。一桌子，一样都不能少。”
陆征送她进门，帮着她把柜台上的算盘摆正，又看了看院里的大缸。
“水不多了。”
他说着，拿起扁担，把缸挑满了。
小翠在屋里看见，跟周嫂说：“你瞧见没，陆大哥这趟回来，话还是少，活儿干得更勤了。”
周嫂磕着瓜子，笑而不语。
……
重阳过后几天，宓记门口来了个大个子。
一身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宓记的招牌。
小翠迎出去：“同志，吃点什么？”
大个子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不吃饭，我找人。”
他声音洪亮。
“陆征在不在？”
陆征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走出来。
“胖子。”
“陆征！”
大个子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两个人抱在一起，拳头在对方背上砸得作响。
陆征往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他。
“瘦成这样。”
“躺了大半年，能不掉肉吗。”
胖大海拍拍自己的胸脯：“骨头还在！医生说了，全须全尾，就是阴雨天腿有点不得劲。”
他这条腿，在南边被弹片伤过一次。
命是捡回来了，部队转业了，安置的通知还没下来，他先扛着背包来了青石县。
胖大海说：“我来要账，有人欠我一桌子菜。”
店里的人都围出来了。
小翠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就是胖大海？一顿能吃八个馒头的那个？”
胖大海一摆手：“虚名，都是虚名，养伤养了半年，如今的饭量，也就六个。”
第96章
二柱凑过来跟他比个子, 头顶刚到人家肩膀。
胖大海拍拍他肩膀：“小伙子，多吃点，还能蹿一蹿。”
吴剑英在灶间门口看了一眼, 跑到周嫂耳朵边。
“这位的饭量，怕是有点大哦。”
……
宓婉早就在灶间听见了。
她擦擦手出来, 笑着说：“庞大海同志？”
胖大海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宓掌柜, 怎么也得是个中年妇女。
眼前这个, 看上去才二十来岁。
“你就是宓掌柜？”
他挠挠头说道：“陆征没说这么年轻啊。”
宓婉说：“进来吧, 说好的，一样都不能少。”
胖大海搓着手跟着进去，忽然一拍大腿。
“不对, 该叫嫂子！”
陆征在边上呆住了。
“咳。”
胖大海回头看他一眼, 又看看宓婉, 嘿嘿一笑。
“宓掌柜。”
……
宓婉开始备料了, 火腿是青山火腿, 当年胖大海推荐给陆征的那个。
切薄片，配腊肉腊肠, 笋干垫碗底，做腊味合蒸。
五花肉拿腐乳烧，烧到发红, 筷子一碰就能动。
做了份九转大肠。
肉馅三分肥七分瘦，摔打上劲，团了四个狮子头，拿砂锅煨着。
板栗焖一只土鸡。
最后一个火腿冬笋汤，炖成奶白色。
主食头号的大馒头，一屉十二个，个个四两。
晌午, 上了座。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胖大海看得目不转睛。
筷子下去，他闭着眼睛嚼：“这个火腿，是那个熟悉的味。”
宓婉说：“你推荐的，欠你的那包酱，今天连本带利。”
胖大海也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吃。
八个馒头。
就着两碗菜，一碗汤，风卷残云一样，全下去了。
桌上的人都看呆了。
小翠在边上数，数到第八个，嘴都合不拢了。
胖大海放下筷子，长长出了一口气，眼圈忽然红了起来。
“在医院躺着的时候，天天想这一口。”
他说：“我跟陆征写信说，等我出去了，头一件事就是来青石县。”
二柱给他倒了碗茶，他一下灌下去，话匣子打开了。
“你们是不知道，陆征在部队那点事。”
“这家伙攒津贴，烟不抽酒不喝，我们都猜他攒钱干什么。好家伙，买了辆摩托车！”
“买了车，天天擦，擦完就蹲在炊事班门口。”
“蹲炊事班干什么？”小翠问。
“学擀面条！”
胖大海一拍桌子：“炊事班长叫他磨得没脾气，教他揉面。”
“我们问他学这个干什么，他说学了有用。”
胖大海越说越来劲：“有一回拉练，过木桥时，炊事班的菜筐掉河里了。他跳下去捞的。还是腊月的天！”
“幸好他身强体壮，竟然没事人一样。”
宓婉低头夹菜，筷子在碗沿上碰得响了一下。
她没说话，耳根有点热，嘴角却微微上扬。
饭吃到尾声，胖大海一抹嘴，站起来要走。
宓婉说：“等等，饭钱。”
胖大海僵住了，手往兜里摸。
“陆征没告诉你？”
宓婉憋着笑：“当初他带话，我说的是，养好了来县城，我做一桌子菜，他问我就不怕你吃穷我，我说让他干活抵饭钱。”
这是陆征正好从后面走过来。
胖大海看了看陆征，陆征点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
胖大海把袖子一挽：“得，说话算话。水缸在哪儿？柴在哪儿？”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
胖大海就在宓记住下了。
安置办让他等通知，他就天天在店里帮工。
挑水，劈柴，搬桌子，一个人顶俩。
大伙儿都服了。
这人不光能吃，干活也厉害啊。
一缸水，他六担就挑满。
二柱跟他比赛劈柴，劈到一半就认输了。
还有一样，嘴刁。
有天中午，宓婉炒了个木须肉，胖大海扒了两口，忽然抬头。
“掌柜的，换油了？”
宓婉一愣：“这都吃出来了？”
“原先那桶是豆油，这个是菜籽油，菜籽油烟点低，你这个火候压得正好，一般人炒不出来。”
小翠听得目瞪口呆。
“大哥，你这太厉害了吧。”
胖大海得意得扬了扬下巴。
宓婉在旁边听着，多看了他两眼。
就是有一条，饭量大。
周嫂算账的时候直摇头，说这一个伙计，顶三个人的口粮。
胖大海听见了，不好意思，特意少吃了两个馒头。
宓婉把一屉馒头墩在他面前。
“宓记的规矩，干活的人，饭管够。”
有天夜里收了工，两个人在院里摆了盘花生米，就着月光喝酒。
胖大海灌了一口，忽然说：“陆征，我问你个事。”
陆征说道：“说。”
“你跟宓掌柜，到底怎么着？”
胖大海凑近了：“我在信里问你，你回回打岔。这回我亲眼看见了，你俩这样子，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
陆征捏着酒盅，没有言语。
胖大海急了：“你打仗那股劲呢？”
陆征说，“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陆征看着灶间的方向，看了半天。
他说：“这个输不起。”
胖大海愣住了，随后恍然大悟。
“所以你才磨磨唧唧！”
陆征把酒盅放下：“我得等她自己乐意。等不到，我就在旁边守着，守到不用守了为止。”
胖大海看着他，把酒盅碰了过去。
他说：“我算是服了你了。”
……
九月十二，周嫂去工商所给执照年检。
回来的时候，她把小翠拉到柜台后头，神神秘秘的。
“你知道掌柜的生日是哪天吗？”
小翠摇头。
“执照上有出生年月。我算了算，农历，九月十六，就这几天了。”
小翠惊讶的说道。
“掌柜的从来没提过！”
周嫂叹气：“她那个人，给别人过寿上心，给自己，从来不上心。”
两个人一合计，又拉上了侯云舒，吴剑英，二柱。
晚上收工，几个人凑在灶间开小会。
“得给掌柜的热热闹闹的过一个生日。”
小翠说。
侯云舒说：“她要知道了，肯定拦着，长寿面归我。”
周嫂说：“我染红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