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干什么？”
二柱急了。
“你嗓门大，到时候你负责起哄。”
胖大海蹲在门口听见了，把脑袋挤进来。
“算我一个。”
隔天起，店里的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侯云舒天天揣着一块面，没事就练抻，抻断了就重来。
宓婉问她练什么，她说练龙须面的新花样。
周嫂挑最红的鸡蛋，搁在篮子里，藏在柜台底下。
宓婉问这是干什么，她说有老主顾订的。
小翠给地区写了封信，寄给德顺楼。
最险的是二柱。
他嘴巴大，差点说漏。
那天宓婉交代他九月十六那天多备点料，说逢集，人多。
二柱顺嘴就来：“知道，那天你过……”
旁边的胖大海一把捂住他的嘴。
胖大海接得飞快：“掌柜的说逢集！”
宓婉看了他俩一眼，没多想，转身走了。
角落里，陆征没说话。
大家商量完散了，他还坐在那儿，手里摩挲着一小块枣木。
那是白天修桌腿剩下的料。
往后几天，他天天晚上在灯下鼓捣那块木头，削了磨，磨了削。
胖大海凑过去看，叫他拿胳膊肘顶开了。
“保密。”陆征说。
……
宓婉照老时辰起来。
这一天在她心里，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生火，烧水，和面，开门。
逢集，还得多备两筐菜。
她穿过来这么久，日子就是灶上这一点火，一天天地过。
推开后门，门环上挂着一束红绳，红绳底下坠着两个染得通红的鸡蛋。
她正不解的看着，忽然灶间里冲出来一群人。
“掌柜的！生日快乐！”
小翠的嗓门最响，二柱在后头拼命鼓掌。
侯云舒端着一个大碗面，两个荷包蛋，往外冒着热气。
侯云舒把碗递过来：“宓姐姐，趁热吃，面不许咬断，得从头嗦到尾。”
宓婉捧着那碗面，站在原地。
周嫂邀功般说道：“工商所的执照上写的！”
宓婉想起来了。
这个日子，她早就知道。
办执照的时候，户籍上写着得。
那是原主的生日。
她上辈子的生辰，是另一天。
那时候她进宫早，生辰这种东西，宫里没人记。
只有她师傅记得，每年生日那一天，给她打一个荷包蛋。
师傅走了以后，连个荷包蛋也没了。
两辈子，她都没过过一次生日。
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愣着干什么，吃呀！”
小翠催促。
宓婉嗦了一口面。
面是侯云舒的手艺，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一直抬着头，她怕低下头吃眼泪掉进碗里。
……
长寿面刚吃完，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老赵头拄着拐来了，拎着一个纸包。
“丫头，过寿不言语一声？”
老头把纸包往桌上一墩：“槽子糕，我排了半个钟头队买的。别嫌弃，老人家的心意。”
孙大嫂挎着篮子来了，一篮子红皮鸡蛋。
“自家鸡下的。”
吴剑英把一副藏青色，细白边的袖套递给宓婉，看着针脚非常细致。
“这个耐脏。”
鲍长顺跟在后头，从怀里掏出个小一号的擀面杖，一拃长，枣木的。
他挠着头，话说不利索：“做个小玩意儿，擀个饺子皮，趁手。”
吴悦从他腿后头钻出来，举着一张纸。
纸上一个大大的寿字，小孩子的笔画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练了很久。
吴悦仰着头：“姨，我自己写的！”
宓婉蹲下来，把那张纸接过来。
她说：“写得好。”
吴悦高兴得跳了起来。
彭阿爹背着手来了，搁下一包山楂干。
老头说：“冲水喝，消食。你成天操心别人脾胃，自己的也顾着点。”
田大柱挑着担子进了后门。
担子前头是例行捎的菜，后头一个木桶，桶里两条大鲤鱼，活蹦乱跳。
田大柱憨憨地笑：“过寿，得有鱼，年年有余。”
谭师傅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一坛酱。
“东关老酱，我自己下酱园子打的，过寿吃面，得有好酱拌。”
地区的班车到了，司机师傅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宓掌柜！德顺楼捎的东西！”
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个蒲包。
打开，是一屉小号的九层寿糕，顶上插着一面小彩旗，还压着一张画。
画上三个小人，站在一间铺子前头，铺子上头三个字，德顺楼。
画背面一行铅笔字：姨，生日快乐。
晌午，宓婉系上围裙要上灶，叫小翠一把拽住了。
“今天你过生日！不许碰锅，晌午这顿饭我们做！”
掌勺的是侯云舒和胖大海。
胖大海自告奋勇，说在部队炊事班帮过厨。
侯云舒掌面案，他掌炒勺。
半个钟头后，灶间里浓烟滚滚。
胖大海炒了个木须肉，盐放了两遍，咸得发苦。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叫他炒成了蛋花汤。
他端着那两盘菜出来，羞愧的低下了头。
“掌柜的，我……”
宓婉夹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咽了。
她说：“咸了下饭。”
她又夹了一筷子。
胖大海看着她把那盘咸得发苦的木须肉，一口口吃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他在心里下了个决心。
这个人，他跟定了。
下午，胖大海把宓婉拉到院里。
他扛着那个军用背包，献宝似的打开。
“宓掌柜，这是我们班凑的。”
包里一条大红的羊毛围巾，还有一面卷起来的小锦旗。
锦旗抖开，金色的字。
赠宓掌柜：一锅一勺，皆是仁义。
底下落款，某某部队某班全体。
“字是我们班长写的。”
胖大海说：“大家伙都吃过你捎去的东西。肉酱，花生，干粮饼。班长说，一点心意。”
“大伙凑钱买了围巾，说北边冷。”
宓婉捧着那条围巾，毛线软软的。
“替我谢谢他们。”
这一天，踏入宓记门的人就没断过。
街面上的老主顾听说掌柜的过寿，来吃饭的，进门先道一声喜。
宓婉交代下去，今天每碗面，都送一个蛋。
一传十，十传百，晌午的队排得比逢集还长。
只是有个人，一整天没怎么露面。
陆征。
他早上帮着挑了两缸水，就不见了人影。
晌午最忙的时候，也没见着。
小翠嘀咕：“陆大哥跑哪儿去了，掌柜的过生日，他倒不见了。”
宓婉嘴上没说，眼睛却往门口看了几回。
闹了一整天，晚上打烊，伙计们围在一起吃长寿面。
面是侯云舒抻的，一人一碗。
小翠端着碗，头一个说话。
“掌柜的，我说不出好听的。我就盼着，往后每一年，都跟你在一个桌上吃面。”
周嫂接着说：“我祝你，生意一年比一年好，身体健康。”
满桌都笑了。
二柱挠着头：“掌柜的，我嘴笨。往后店里的力气活，都归我。”
吴剑英不善言辞，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了宓婉碗里。
侯云舒最后说：“宓姐姐，当初要不是你收留，我早回河东县了。感谢你的知遇之恩。”
宓婉端着碗，一个个看过去。
没一个是她的亲人，却胜似亲人。
她说：“面要趁热。”
吃完了，大家才陆续散场。
吴悦早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点心。
鲍长顺把她抱起来，吴剑英拿衣裳给她裹上。
一家三口出了门，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长，小的那个在宽厚的肩膀上，睡得直流口水。
小翠收拾着碗筷，忽然说：“掌柜的，你看他们仨。”
宓婉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小翠说：“真好，剑英姐熬出头了。”
宓婉应了一声：“恩，都会熬出头的。”
宓婉收拾完灶间，正要去插门，陆征从外面进来。
手里端着一个碗。
“等一下。”
他把碗搁在桌上。
碗里是一碗面。
面条粗细不匀，有宽的窄的，一看就是生手擀的。
清汤，面上头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陆征说：“我做的，学了半个月。”
宓婉想起白天胖大海说的话。
她低头看他那双手。
指节上的胶布撕了，新茧摞着旧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