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关国营食堂做的是四喜丸子，入口即化。
蒋梅的台子在中，做了一份糖醋面筋。
面筋拿油炸熟，裹上她那个山楂糖醋汁。
她跟围观的人说：“面筋便宜，两毛钱一块，一样下饭。”
有人尝了一下，酸甜开胃，连连点头。
“蒋师傅这手艺厉害！”
蒋梅叉着腰笑：“还行，还行，比不过宓掌柜。”
他领着人巡场，一个个台子看过去，点评两句，派头十足。
走到宓记的展台前，他停住了。
宓记的台子上，摆着渍酸菜，冻豆腐，豆芽，萝卜丝饼，酱萝卜皮，还有一盆豆渣蒸的菜团子。
一水儿的白菜萝卜。
尤长海看了一圈，笑了起来。
“宓师傅这是交流会，不是你们店门口的大锅菜。”
“这些东西，自家过日子行。摆到台面上来……”
他拿起一个菜团子掂了一下，又放下。
“豆渣，萝卜缨子，白菜帮子。说句不好听的，从前这些东西，是喂牲口的。”
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蒋梅就在旁边，脸一下涨红了，往前抢了一步。
宓婉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宓婉说：“这些东西，从前是度荒的。今年这个冬天，全县老百姓碗里的，就是这些东西。”
“交流会讲的是度荒，我摆这些，是想告诉大家，度荒的东西，也能做得人人爱吃。”
“爱吃？”
尤长海不屑地嗤笑一声：“宓师傅，嘴硬没用。白菜萝卜，神仙来了也是白菜萝卜。”
他掸掸袖子，转身走了。
……
人走了，蒋梅的拳头还攥着。
“什么东西！”
她压着嗓子：“不知道有什么本事？”
侯云舒也气得直跺脚：“豆渣怎么了？我们掌柜的做的菜团子，比他的海参好吃多了！”
宓婉蹲下来，把那个被尤长海掂过的菜团子摆正。
她说：“别恼，他说他的，咱们做咱们的。”
小翠问：“掌柜的，你就一点不气？”
宓婉站起来，“气什么？他说白菜萝卜上不了台面，那是他没饿过。”
“把海参做好，是本事。把白菜做好，也是本事。如今这个时候，把白菜做好，更要紧，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吃得起海参。”
蒋梅听完，气慢慢消了。
她看着宓婉说道。
“我算是明白，双一级为什么是你了。”
……
下午，切配演示。
八个案子在台上一字排开，各县推出来的切墩好手。
马永顺站在最后一个案子前头。
可一上台，底下议论声一起，他的手就止不住抖动了。
“那是谁？哪个县的？”
“不认识啊，不是师傅吧？”
“听说是化肥厂食堂的，下岗了，在宓记帮工……”
“下岗的也能上台？”
马永顺的汗下来了。
二十八年，他站惯了食堂后头那三尺案子，没人看，也没人夸。
今天台上几百双眼睛，看得他腿都软了。
台下，宓婉坐在头一排，冲他点了点头。
马永顺深吸一口气，抄起了菜刀。
刀一上手，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土豆，削皮，切片，片码成梯，刀刃落下去，笃笃笃笃。
案板上的土豆转眼变成了细丝。
底下有老师傅站起来看：“拿针来！”
真有好事的递了根缝衣针。
马永顺捏着一根土豆丝，一比较。
差不多大小。
满场惊叹了一声，接着响起了掌声。
姜丝切出来，也细的跟针一样，在盘子里，码成一朵花状。
半截蔫萝卜，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刀尖上下翻飞，转眼，一朵月季。
花瓣一层层的，薄如纸张。
掌声一阵接一阵，就没停过。
季经理带头站了起来。
演示完了，主持人把马永顺留在台上。
“马师傅，您这手刀工，有什么诀窍？师承哪一家？”
马永顺握着菜刀，站在台当中。
底下安静了下来，都等着传授掏秘籍。
“没有诀窍。”
他终于开口了。
“也没师傅。我们食堂，一天二百斤土豆，八十斤白菜，四十斤萝卜，都是我一个人切。”
“一天二百斤，一年三百六十天，我切了二十八年。”
他抬起那只握刀的手，虎口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变形了。
“切丝，切片，切丁，切块。天天切，夜以继日。”
“熟能生巧。”
台上台下，安静了好一阵子。
然后，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比刚才任何一阵都响。
几个白头发的老师傅，一边鼓掌，一边点头。
季经理扭头跟身边的人说：“记下来，这句话，要写到交流会的简报里去。”
……
散了场，马永顺被人围住了。
各县的师傅，乡镇食堂的，挤在案子前头，问长问短。
“马师傅，切丝的时候，左手怎么摁料？”
“手指头蜷起来，指甲盖顶住刀身，切多快都伤不着。”
“磨刀用粗石还是细石？”
“先粗后细，最后一遍，拿荡刀布。”
人堆里，有两个穿化肥厂工装的老同事，挤到跟前。
“老马！你行啊你！”
“刚刚厂里都传遍了，说你在交流会上露了脸！车间主任都不信，说老马切墩还能切出花来？”
马永顺搓着手，嘿嘿地笑，笑完了，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
晚上回到店里，季经理差人送来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赠马永顺师傅，功到自然成。
马永顺捧着那个本子，他找出一张纸，给他老婆写信。
信上就几句话：我在交流会上台了，省里的经理送我本子，叫我马师傅。你放心吃药，咱家好日子在后头。
写完他把信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
晚上，招待所的走廊里。
尤长海端着茶杯，听徒弟说白天的事。
他哼了一声：“切墩的玩艺儿，练的就是个熟练而已，算不得本事。”
“红案上讲火候，讲调味，讲吊汤。那才是功夫。”
徒弟赔笑：“师傅说得是。明天讲习，您讲吊汤，镇一镇他们威风。”
尤长海呷了口茶。
“后天命题大白菜，我打算做一道奶汤白菜。”
“奶汤拿老母鸡和肘子吊，吊到乳白。白菜取三寸的嫩芯，拿奶汤煨熟。”
“我要叫他们看看，同样是白菜，离了高汤，它什么都不是。”
小邵在旁边收拾家什，听着这话，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白天切配演示，他在台下看完了全程。
那根针差不多粗细的土豆丝，那朵蔫萝卜刻的月季，还有那句熟能生巧。
学徒的眼睛最毒。
师傅的葱烧海参，烧得是好。
可里头，一半是海参撑着的。
哪个难，哪个易，他心里那杆秤，悄悄地倾斜了。
他不敢说出来。
可他晚上回到住处，把白天记的菜谱翻出来，在空白的地方，一笔一画添了四个字。
“熟能生巧。”
……
当天夜里，尤长海往地区打了个电话，催食材车。
电话那头，车队的队长直叫苦。
“尤科长，不是不发车。气象台说了，后半夜大雪，这个天出车，是要出人命的！”
尤长海压着火说道：“二百人的闭幕宴，三十桌的席面，菜单都报了省里，你让我拿什么做？”
“那也不敢开啊……”
尤长海把电话摔了。
第101章
尤长海在屋里转了两圈, 又打给城关的鸿运酒楼。
“喂，老刘吗？我，长海。前几天存你那儿的那批货, 你先别动。对，我这儿兴许要拿来救急。”
放下电话, 他坐在床边, 许久没动。
……
隔天名师讲习。
上午是尤长海讲吊汤, 奶汤清汤, 讲得头头是道，台下记笔记的不少。
下午，轮到宓婉。
她没讲大道理, 搬了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棵白菜, 一筐土豆, 一碗黄豆。
“白菜, 从外到里，五层吃法。”
她拿起一棵白菜, 一层层剥。
“老帮子，焯水剁碎，掺豆渣蒸团子, 或者腌酸菜，它纤维粗，禁得住二十天的发酵。”
“下面那层，切丝爆炒，醋溜。”
“中间那层，片成片，做芥末墩。”
“倒数第二, 嫩了，做汤，或者卷肉馅蒸白菜卷。”
“菜心，三寸，生吃都甜，做个拌菜，或者开水白菜。”
她剥开一层，讲一层，台下的全在记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