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发芽的不能吃，剜掉芽眼，皮晒干能当柴，土豆本身，蒸，煮，烙，磨粉。”
“黄豆，生豆芽，磨豆腐，做酱。一斤黄豆，多样吃法。”
“萝卜缨子，白菜根，芹菜叶，都是菜。”
她顿了顿。
“古时候，有位王爷，把荒年能吃的野菜树皮，一样样画下来，编成一本书，叫《救荒本草》，救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我讲的这些，比起古人，差得远。可道理是一个。”
“手里有什么，就把什么做到最好。天越冷，越要叫大伙儿吃上一口热乎的，好吃的。”
台下掌声雷动。
乡镇食堂来的人，手掌都拍痛了。
他们回去，管的就是几百号人的冬天的伙食。
蒋梅也讲了，讲糖醋，讲山楂提色，讲得头头是道。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县的师傅围着她，约好了通信。
……
晚上，小姜跑来报信。
“宓师傅，气象局的通知，后天还有一场雪，可能是今年最大的。”
他搓着手：“地区来的食材车，原定后天一早到，拉的是闭幕聚餐的东西。这一下雪，公路怕是要封。”
闭幕聚餐，二百人，三十桌。
菜单是筹备组定的，主料全靠地区那车细料。
“尤科长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正催地区连夜发车呢。”
小姜说：“可司机说了，雪要是半夜下来，说啥也不敢开。”
宓婉听完，想了一会。
“院里那几口缸，坛子，还有窖里的菜，够多少人吃？”
周嫂在旁边，心里默算了一下。
“紧着点，二百人，够。”
宓婉说，“看看半夜下不下雪再说。”
……
当天夜里，宓记后院的灯亮到很晚。
宓婉披着棉袄，领着周嫂和金老板，把家底盘了一遍。
酸菜两缸，一百六十斤。
冻豆腐，一百斤出头。
豆芽，三筐。
酱缸里的酱货，肘子牛肉口条，还有六七十斤。
窖里的白菜萝卜，四百斤。
碎粉头，五十斤。
金老板拿着本子，记完说道。
“掌柜的，真到那一步，这点东西做二百人的席面，会紧巴巴的。”
宓婉望着那几口缸：“不做席面，做百家饭。”
金老板没听懂，可他看宓婉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
缸口的草帘子被风掀起一个角，胖大海从灶间跑出来，拿砖头压严实了。
……
最后一天命题比拼。
夜里那场雪，如约而至。
早上起来，地上的雪没过了鞋面，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礼堂里的灶，早早烧起来了。
命题：大白菜。
各家展台，一家一道，白菜由筹备组统一发，一家十棵。
尤长海做的是奶汤白菜。
他把奶汤昨天夜里就吊上了，老母鸡，猪肘，火腿骨，小火吊了一宿，汤白得像牛奶一样。
白菜取三寸嫩芯，拿奶汤煨熟，盛在盘里，浇上汤，点一点鸡油浮在面上。
端上去，汤色奶白，菜芯嫩黄，卖相十足。
评委们尝了，都点头。
季经理说：“汤是好汤，白菜也烂而不柴。”
尤长海站在台边，目光扫过全场，落在宓记的台子上。
……
先评的是各县的菜。
河东县做的是家常白菜炖豆腐。
河口县拿冻鱼熬白菜，鲜是鲜，就是卖相浑。
城关国营食堂做的是醋溜白菜，火候老了些。
蒋梅做的是糖醋白菜卷。
白菜叶焯软，卷上萝卜丝和豆腐丝，拿山楂糖醋汁一浇，码成一朵花。
季经理尝了一个：“好，酸甜脆嫩，白菜卷做成这样，见功夫。”
蒋梅拱拱手，退下来，冲宓婉挤挤眼。
那意思是看你的了。
……
宓婉的台子上，摆着十棵白菜。
她先把十棵白菜拆了。
老帮子，嫩帮，菜心分开放。
六个灶眼，同时开火。
老帮子切丝，急火醋溜，出锅，酸香味十足。
嫩帮片成薄片，酿上肉馅，卷起来上屉蒸，白菜卷。
菜帮的边角，剁碎，掺豆渣，蒸菜团子。
菜心一切两半，拿热水焯到断生，码进瓷盅里。
最后，她揭开灶上那只砂锅。
一锅清汤。
昨天夜里吊的汤，用鸡脯肉剁茸，扫到汤里一丝油星都不剩。
清汤浇进白瓷盅，没过菜心。
六道菜，前后脚上了评委席。
醋溜白菜，芥末墩，白菜卷，菜团子，拌菜心，还有一盅，看着像白开水煮白菜。
评委席上，有人皱眉。
“最后这道……清水白菜？”
季经理见识过宓婉的开水白菜。
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还是这个味，好好。”
那汤看着是清水，喝到嘴里，鲜味往上涌，鸡的香味，骨汤的浓厚，全在里头，可汤色一点不偏，清亮见底。
白菜心吸饱了汤，嫩，甜，鲜。
季经理放下勺：“开水白菜。国宴上的菜，川菜的看家菜。”
台下一窝蜂。
各县的师傅全围上来了，筷子勺子一齐上，六盘白菜，转眼见了底。
芥末墩呛得人直咧嘴。
把菜团子掰开，冒出来的热气，闻起来比肉香。
蒋梅挤在人堆里，尝了一口开水白菜的汤。
她一拍桌子。
“服了。这一棵白菜做出来的美味，我蒋梅服了。”
……
评比结果，没什么悬念。
命题比拼，头名：青石县宓记。
发奖的时候，季经理把一朵大红纸花别在宓婉胸前。
“你的白菜，把度荒两个字，做出体面来了。”
台下掌声雷动。
尤长海的奶汤白菜，得了个第二。
他站在台侧，鼓掌，脸上笑着，手心里全是汗。
他的白菜，离了那锅奶汤，什么都不是。
人家的白菜，从帮子到芯，多样吃法，样样美味。
这一局，其实他自己心里就评判了。
……
晌午，坏消息传来了。
地区的食材车，困在十里铺，公路封了，少说两天才能到。
闭幕聚餐定在了晚上，二百多人，三十桌。
筹备组炸了锅。
“要不，聚餐改期？”
“改不了！各县的车票都定了，明天一早就散了！”
“三十桌的席面，拿什么做？礼堂的库里就剩白菜萝卜了！”
尤长海脸色铁青，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往地区挂。
挂了半个钟头，他把小邵叫到一边，压着嗓子。
“你去一趟城关，鸿运酒楼，找刘经理。就说我说的，前几天那批货，先拉回来救急。”
小邵愣住了。
“师傅，那批货不是……”
尤长海眼镜一瞪：“叫你去你就去！两百人的席面开不出来，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小邵站在原地。
这一幕，正好落在金老板眼里。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客客气气。
“尤科长，鸿运酒楼那批货，是不是干贝两斤，火腿三只，还有一罐对虾？”
尤长海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金老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你安排到鸿运酒楼去了吧。”
金老板继续说道：“折八成的价。回款去哪儿了，那就得问您了。”
周围一圈人，全听见了。
季经理闻声走过来，脸色难看极了。
“尤长海，怎么回事？”
“污蔑！这是污蔑！他一个……一个跑堂的，他懂什么调拨！”
“师傅。”
小邵开口了。
年轻徒弟站在原地，手微微颤抖。
“货是我送的。鸿运酒楼，后门，刘经理接的。钱是您收的，三百六十块。”
“师傅，昨天晚上我就想说了。”
小邵的眼圈红了起来。
“咱们学徒的时候，您教我第一句话，厨子不偷，五谷不收，那是旧话，是说厨子管不住嘴。可您还教过，灶上的东西，一两是一两。”
“这批细料，是省里拨给交流会的，是各县师傅的口粮。您把它卖了，我……我递的货，我睡不着觉。”
尤长海指着小邵，手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亲近的徒弟，他手把手教了五年的徒弟，当着全场的人，把这件事掀开了。
季经理当场拍了板。
“尤长海，停职检查，回去以后移交公司纪检。库房的账，一笔笔核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