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七月初七，镇上要办七娘会，就在前街到后街那一片。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比赶大集还热闹。有唱戏的、耍狮子的、放河灯的，还有一整条街专门摆吃的，炸糕、糖人、巧果、花糕，什么都有。你要是做些七夕的吃食拿去卖，以你的手艺，肯定能大赚一笔。”
宓婉听得很认真。
七夕巧果，她再熟悉不过了。
在宫里的时候，每年七夕御膳房都要做巧果供奉七仙女，她做过的巧果花样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用木模子压出来的巧果有鱼形的、花形的、如意形的，面皮里揉了玫瑰酱和桂花蜜，炸出来金黄酥脆，咬一口甜香四溢。
还有七夕花糕，用各色果脯蜜饯拼成鹊桥相会的图案，摆在大宴上从来都是最先被抢光的。
“七娘会还有多久？”宓婉问。
“也就十来天了。你要是想做的话，得赶紧准备起来了。”
宓婉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十来天的时间，够她研究几样适合在集市上卖的七夕点心。
巧果要炸得酥脆又不能太甜腻，花糕要好看又要方便拿着吃，最好再搭一样解暑的饮品。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御膳房那些七夕的菜谱，越想越觉得这个七娘会很有必要去。
馄饨摊的生意虽然稳定，但一天挣六七十块已经是上限了，一个人一双手，再怎么也做不出更多的量。
要想攒钱买房，就得抓住这种一年一次的机会，赚一笔大的。
当天晚上，宓婉正在屋里翻菜谱的时候，周老太来敲门了。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百合汤，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脸上的褶子比平时又多了好几道，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小婉，快趁热喝了，清热解暑的。”
周老太把碗塞进她手里，自己在木板床边坐了下来，脸上那股高兴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你猜怎么着？卫国他们今晚住下了！亮亮他妈静怡，居然主动说要在我家住一晚！他们仨都好几年没在这筒子楼里住过了，我这心里啊……”
她拿手绢按了按眼角，又笑起来：“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那太好了，亮亮肯定也高兴。”宓婉端着绿豆汤喝了一口，笑着回应。
“可不是嘛！亮亮高兴得在床上蹦了半天，这会儿刚被他爸按住洗脸去了。”
周老太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凑近了宓婉压低声音。
“卫国跟我说，她们住下来，是静怡为了明天一早还能去你的摊子上吃早饭。你说说，这城里的娇小姐，以前都不愿意多待，现在为了一碗馄饨居然愿意住一宿。小婉，你这手艺啊，真是神了。”
宓婉端着绿豆汤，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无奈。
原来是为了这个。
方记者为了吃，倒是挺能屈能伸的。
……
第二天一早，周老太又带着一家四口来了馄饨摊。
亮亮今天来得最早，吃上了第一碗馄饨，高兴得直晃腿。
方静怡今天点得比昨天还多，吃完之后又问宓婉有没有别的品种。
宓婉笑着说今天收摊回去要试做七夕的点心，方静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周卫国在旁边提醒她下午还要回报社交稿子，她只好有些遗憾地放下碗，跟着一家人回筒子楼收拾东西。
宓婉收了摊，去菜市场买了面粉、糯米粉、玫瑰酱、桂花蜜、各色果脯和一小罐红豆沙，又去调料大姐那里要了些食用红曲粉和栀子黄。
回到周老太的厨房，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系上围裙开始动手。
先做巧果。
巧果的关键在于面皮。
她把面粉、鸡蛋、白糖、猪油按比例拌好，揉成光滑的面团，饧了小半个时辰。
饧面的工夫她把玫瑰酱和桂花蜜调在一起，又加了碾碎的芝麻和花生碎，调成一碗香气扑鼻的馅料。
面团饧好了，她擀成薄片，用借来的木模子一个一个压出花形、鱼形和如意形的面胚，每个面胚中间包一小勺玫瑰桂花馅，捏紧口子再压一遍模子，花纹清晰了，才小心地放进油锅里。
油温是她最拿手的，她用筷子夹着巧果在油里轻轻翻动，炸到两面金黄，捞出来沥油。
刚出锅的巧果金灿灿的，花纹凹凸有致，咬一口酥得掉渣，玫瑰和桂花的甜香在嘴里炸开。
然后是七夕花糕。
这道点心在宫里是有讲究的，要用各色果脯蜜饯在糕面上拼出鹊桥相会的图案。
宓婉没有宫里那么多讲究的材料，但她有的是变通的心思。
她用红曲粉把一层糯米糕染成淡红色，用栀子黄染了一层淡黄色，中间夹了薄薄一层红豆沙，最上面一层用白糯米粉铺底，拿红枣、葡萄干、青红丝和核桃仁拼了一幅简简单单的鹊桥图。
蒸笼上灶的工夫，她又顺手煮了一锅酸梅汤，盛在大搪瓷缸子里，搁在冰块盆里镇着。
巧果的酥甜、花糕的糯香，果脯蜜饯的甜香，糯米的清香，酸梅汤若有若无的酸甜，一层一层漫出来，在筒子楼的过道里纠缠不休。
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御膳房点心局，被整个搬进了这栋破旧的筒子楼。
巷口，周卫国的自行车已经推出来了。
方静怡换好了回城的衣服，亮亮背着小书包，周老太正往周卫国的车把上挂一兜她腌的咸鸭蛋。
一家人正要走，亮亮忽然站住了，使劲吸了吸鼻子。
“奶奶，什么东西这么香？”
周老太也闻到了，扭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说：“你们小婉姐姐在试做七夕的点心。”
“七夕的点心是什么？”亮亮追问。
“就是巧果、花糕那些，七娘会的时候吃的。”
“我要吃巧果！我要吃花糕！”亮亮一把拽住方静怡的袖子，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拉都拉不动，“妈妈我们不走了！”
方静怡站在原地，香气不仅勾住了亮亮这只大馋猫，也正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抬头看了看周卫国，周卫国已经把自行车支架重新支上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又看了看周老太，婆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了然。
方静怡把皮包的拉链重新拉上，清清嗓子道：“反、反正明天才是截稿日，稿子……稿子今晚再写也来得及。”
第17章
宓婉把巧果从油锅里捞出来沥油的工夫, 厨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方静怡站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亮亮扒着她的胳膊踮着脚往灶台上看。
金灿灿的巧果在搪瓷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宓婉又掀开蒸笼, 白汽散尽之后，花糕露出来用红枣和青红丝拼的那幅鹊桥图。
亮亮看了一眼就喊起来：“有桥！桥上还有小鸟！”
他指着那几颗青红丝做的喜鹊, 扭头拽方静怡的袖子, 催她快看。
宓婉笑了笑：“你们都尝尝味吧, 给我提提意见。”
方静怡迫不及待拿起一块巧果咬了一口, 酥皮咔嚓一声碎在嘴里，她嚼了两下没有马上说话，又咬了一口花糕, 然后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最后, 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放下碗, 语气里满是欣赏。
“巧果的酥脆度很好, 馅料的甜度也刚好。”
其他人也边吃边点头，夸赞的话一大堆, 可宓婉想听的意见却没有。
他们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方静怡到底是大记者，她想了想，终于给宓婉点出了几个问题。
“七娘会上的人买了是要边走边吃的, 你这巧果拿油纸一包油就透出来了，回头人家走一路蹭一手油，你得再准备些干净的旧报纸或者荷叶垫在油纸外面。”
她顿了顿，又说道。
“花糕的卖相很好，但七娘会上带着孩子的多，大人不一定舍得给自己买整块花糕，你要是能做几个小尺寸的, 专给小孩的，便宜些，走量，兴许比大的卖得还多。”
她这一番话说完，宓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认真的感激。
方静怡说的这几条，每一条都在点子上。
巧果的油腻问题她刚才炸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了但没来得及细想，花糕的小尺寸主意更是她没考虑到的。
方静怡的观察力和分析力都很在线。
“油纸外面垫旧报纸，这个容易。”老刘头把蒲扇往门口一指，“收发室那边退下来的旧报纸多得很，我给你拿一摞来，不要钱。”
孙大姐说她家有干荷叶，本来是端午节包粽子剩下的，拿来垫油纸比旧报纸还体面，又干净又好看。
赵婶子举手说花糕的小模子她家杂物间里好像有一个，是她婆婆以前做月饼用的，尺寸比宓婉现在用的小两圈，正好拿来做小孩巴掌大的小花糕。
钱师傅不甘落后，贡献不了材料就贡献手艺，他可以帮宓婉焊两个铁皮盒子，一个放巧果一个放花糕，带盖子的那种，摆在推车上干净卫生，城管来查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