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怡看着这帮邻居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谋划策，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又低头记了几笔，继续说道。
“我建议你把品种分三档。花糕做大小两种尺寸，小的走量，大的卖个好看。巧果用干荷叶垫底，荷叶的清香跟巧果的甜香搭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卖点。酸梅汤你可以多备些，七娘会那天人多天热，逛累了都想喝口凉的，两毛一碗不贵，走量不比巧果赚得少。”
宓婉把灶台上剩下的巧果和花糕用油纸一样一样包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布口袋里。
“方记者，这些你们带回去路上吃。今天多亏你在，给我出了不少好主意，七娘会那天我给你们留最好的。”
方静怡急着回去赶稿子，也没跟宓婉客气。
她接过袋子，点头道：“好的，那我们先回去了，等七娘会再过来给你捧场。”
亮亮一边走一边蹦：“太好咯！七娘会又能吃到小婉姐姐做的好吃的咯！”
……
送走了方静怡一家，厨房门口那一大帮邻居却一个都没走。
孙大姐把衣服盆往地上一搁，率先开了口。
“小婉，你一个人备这么多东西肯定忙不过来，我平时在家也是做饭带孩子，手脚麻利得很，揉面擀皮这些粗活我都能干，到时候我来帮帮你。”
老刘头也说道：“我可以负责运冰块，我每天一早去拉一筐冰块回来，用棉被裹着，能撑一整天。”
赵婶子也说：“我虽然没有别的大本事，但坐在那儿压花糕模子、包油纸这些细致活我还是做得来的。”
钱师傅拍拍胸脯：“折叠桌和小马扎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去废品站再淘些材料，给你多焊几张折叠桌，再来几把结实的小马扎。”
宓婉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在宫里的时候，她从洗菜的小宫女做到尚膳，管着御膳房几十号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人巴结，有人嫉妒，有人面上恭敬背地里捅刀子。
她花了十年学会怎么在那种地方活下去。
不轻易信任，不随便欠人情，凡事留三分余地。
可眼前这些人，孙大姐、老刘头、赵婶子、钱师傅，都是她到这里之后才认识的，相识最长的也不过个把月。
他们说要帮忙的时候眼神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交换条件，就是纯粹地想帮一把。
她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认真地记下了每个人要帮忙的事。
“离七娘会还有十来天，我提前三天开始备料，到时候就在周奶奶家的厨房和后院里做，你们大家谁有空就来。我也不让大家白干，按天算工钱，一天一块钱，包中午饭。”
孙大姐一听工钱就连连摆手。
“街坊邻居的帮忙哪能收钱。”
宓婉的语气温和，却很坚持。
她知道大家的日子都不宽裕，孙大姐在纺织厂一个月也就挣几十块钱，老刘头退休金也不多，赵婶子靠卖菜挣的几个钱刚够一家吃喝。
她不能让帮她的人白忙活。
大家推辞了两回，最后还是她板着脸说了句：“不收工钱我就不让你们帮忙了。”
众人这才笑着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筒子楼里的日子过得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倍。
周老太家的厨房成了整个筒子楼的中心，烟火气从早到晚不断。
巧果的酥香和花糕的甜香轮番上阵，偶尔还夹着酸梅汤的酸甜和不知什么新品的试吃。
孙大姐每天下了班就过来揉面。
她揉面的手法没有宓婉那么巧，但力气大，揉出来的面团筋道光滑，宓婉夸了她几句，她干得更起劲了。
赵婶子带着她那个小号月饼模子来了，坐在小马扎上压花糕，压一个修一下边角，码在搪瓷盘子里整整齐齐。
钱师傅焊的两个铁皮盒子送来了，盖子上还被他用手艺刻了两朵小花，盒身锃亮。
老刘头每天一早蹬着借来的三轮车去冰棍厂拉冰块，用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回来的时候还顺路帮宓婉带菜市场里买不到的干果和蜜饯。
罗小梅听说了宓婉要备战七娘会，特意把肉摊上的五花肉和猪板油都给宓婉留了最好的，要多少有多少，价格按批发价走。
方静怡那边，交稿的日子到了。
她坐在报社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篇稿子，题目是《老街口的糖炒栗子》。
主编老郭端着搪瓷茶杯走过来，往她桌上一坐，拿起那篇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篇稿子写的是市里有名的那家栗子老店，开了十几年了，栗子软糯甜香，在市里口碑很好。
可方静怡这篇稿子写得像白开水一样，虽然该写的都写了，但字里行间没有那股勾人的劲儿，读到结尾连个让人咽口水的句子都没有。
老郭把稿子放下来，很是纳闷。
“静怡，这篇稿子跟你以前写的差太多了。你看看你之前那篇写蟹粉狮子头的，隔着报纸都能闻到香味，这篇写栗子的怎么写得跟工作总结似的？人家老张那栗子远近闻名，你要是没认真去采写，你可别糊弄我。”
方静怡靠在椅背上，一五一十地把话倒了出来。
“主编，我真不是糊弄！我去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买了一包，坐在店里认认真真地吃了，是比别家的栗子甜一些，壳也好剥，但也就这样了。这东西它就是个糖炒栗子，再好吃能好吃到哪里去？写不出感觉来，我编都编不出来！”
老郭拿起稿子又看了两行，更加不服气了。
“这家栗子我吃过，确实好吃，市里找不出第二家。”
方静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笃定地回了一句。
“主任，那是因为您还没吃过真正好吃的东西。”
老郭又好气又好笑。
“方静怡，你为了偷懒可真能编！你还怀疑起我这条舌头来了？”
方静怡眉毛一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往老郭面前推了推。
那是宓婉塞给她的巧果和花糕，已经吃得只剩下些边角料了。
要不是为了说服主编，她都舍不得拿出来。
老郭将信将疑地打开油纸，拿起一块巧果碎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碎块炸得金黄油亮，酥皮层层叠叠，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
他把它塞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半晌，他又拿起一小块糯米糕，上面连果脯都没有，就沾了一点红豆沙。
他放进嘴里，彻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完全变了，追问道。
“这东西哪里买的？什么人做的？这手艺绝了啊！我在省城的老字号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点心！”
方静怡靠在椅背上，把老郭脸上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那种惊艳、困惑、急切混在一起的模样，跟她第一次吃薄荷糕的时候如出一辙。
她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告诉他。
“现在还买不到呢。”
老郭急了，还要再说，方静怡又说道。
“您现在相信我说的了吧，不是我写不好，真是那栗子就那样。真正好吃的东西，我能写到让人看了报纸就去排队。”
老郭连连点头，恋恋不舍地把油纸重新包好，又忍不住问。
“那什么时候能买到这点心？去哪能买？”
方静怡噗嗤一笑。
“您别急，能买到的时候我告诉您。”
老郭叹了口气，盯着桌上那包油纸，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且幽怨。
“你说你干嘛给我吃这个呢？买又买不到，这不是梦里吃山珍，醒来空手心吗？”
方静怡无奈笑笑：“别说您，我也惦记着那一口呢。”
……
备战七娘会的最后几天，周老太家的厨房几乎没熄过火。
孙大姐每天天不亮就来了，胳膊上搭着围裙，进门先灌一碗凉白开，系上围裙就开始揉面。
赵婶子坐在小板凳上压花糕，手指头都压红了，愣是一声不吭。
老刘头更忙，每天一早蹬着借来的三轮车去冰棍厂拉冰块，回来的时候三轮车上还挂着帮大家带的早饭，用他的话说。
“跑腿的活谁也别跟我抢！”
最热闹的是包巧果的那天下午。
厨房里挤了人，孙大姐擀皮，赵婶子压模子，宓婉掌油锅，还有一个隔壁筒子楼的大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专门给包好的巧果裹油纸垫荷叶。
荷叶是孙大姐从家里拿来的，晒干了的荷叶用温水泡软了，擦干净了剪成小方块，包巧果的时候往油纸外面一裹，再用麻绳扎个蝴蝶结，卖相好得像是百货商店里买的伴手礼。
赵婶子看着那一排码好的巧果小包，忍不住感叹。
“乖乖，这哪像是路边摊卖的，以前见都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跟以前地主家娶媳妇摆的喜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