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鱼活虾活鸡，当日送，死的一概不收。”
她跟三户说：“斤两不够不收，货不对板不收。”
卖鱼的是个精瘦汉子，姓耿，听完咧嘴一笑：“老板娘，放心，长期合作我们绝对不乱来。。”
宓婉说：“你的货好，我的钱就痛快，一个月一结，不拖一天。”
老耿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当天就把话传遍了菜场：宓记的钱，最痛快；宓记的验收，最厉害。
验收的人，宓婉从地区调来了白世荣。
白世荣进省城店头一天，后厨墙上就多了张验收单，跟他从前在后门用的一模一样。
他往那儿一站，抄着手，谁送货来先过他的眼。
“白师傅，”
老耿头一回送货，让白世荣拦下来了：“这鱼……”
“这一条鳃发暗。”
白世荣把那条鱼拣出来：“拿回去。其余的我收，票你拿好。”
老耿捏着那条鱼，看看白世荣，又看看鱼，一跺脚：“服了！”
……
老店那边，一天没耽误。
关平守总店，灶上前堂一把抓。
宓婉两头跑，长途车坐得司机都认得她了。
马永顺打头一阵，三月初进省城，带省城新招的六个学徒。
贴的招工单招来的，两个是机关宿舍区的子弟，一个是转业兵，三个是从郊县来的。
进店头一天，马永顺把灰围裙发下去，一人一条。
招工单贴出去那天，铺面还没封顶，门口先排了二十多个人。
有打听工钱的，有打听编制的，还有个从国营饭店灶上下来的，进门就问：“你们这儿，算不算正式工？”
“私营馆子，没有编制。”
马永顺答得干脆：“工钱写在单子上，围裙一级一级考，考上去就涨。干得好的，比国营拿得多。”
那人掂量掂量，走了。
留下的，都是认这个制度的。
考校的法子也简单：一人一块磨刀石一把钝刀，先磨半个时辰。有人磨得满手泡，有人磨两下就撂挑子，还有人磨着磨着，把刀磨出了白线。
马永顺蹲在旁边看。
磨刀这一关，磨掉的不光是锈，还有浮气。
……
季经理来工地看过一回，三月头上。
他背着手转了一圈，看了烟道，看了冷库，末了在前堂站定，跟宓婉说了几句话。
“卫生许可证，申报的件我让人先核了一遍，营业执照增项，饮食公司那边我去打个招呼，走正常程序，不会卡。”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有人往公司递了话，说这家店来路不正。话递到我桌上，我给压下了。往后这类话还会有，你们把台面收拾干净，比什么都强。”
宓婉谢了他。
季经理摆摆手：“我帮的是你的经营手册，你的台账我看过，比有些国营食堂的还细。这样的店要是开不起来，是省城的脸面挂不住。”
……
夜里，陆征守在工地。
工棚搭在后院，一张行军床，一盏马灯。
宓婉隔三差五从地区赶过来，两口子就坐在工地的水泥袋上说话。
“烟道让了两指，火道顺了。”
陆征说：“冷库机组响了一夜，是好机器。”
“人比机器要紧。”
宓婉说：“你那手，裂成这样了，明天歇一天。”
“不歇。”
陆征把手揣回兜里：“正月动工，四月开张，一天都耽误不得。你在地区盯着三个店，我在省城就盯这一个地方，我还能输给你？”
宓婉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兜里那只手拽出来，摊开。
从怀里摸出一小盒蛤蜊油，抠了一块，抹在他裂口上。
“这是命令。”
她说。
陆征立正：“是！”
马灯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没干的水泥墙上。
……
三月中，铺面的大形出来了。
门头挂匾那天，没放鞭，没请人。
照老店那块的样子新做的，黑底金字，两个字：宓记。
陆征踩着凳子把匾挂正，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街对面，国营食堂的几个师傅站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朝这边看了半天。
一个问：“私营的？”
一个答：“听说是在地区拿过省里头名的那家。”
“哼。”
头一个把缸子里的茶喝干：“省里头名。但省城的灶台，可不好站。”
三个人端着缸子回去了，食堂的门帘子撂下来，半天没再掀开。
……
四月初六，省城店开张。
没办仪式，没请锣鼓。
早上六点，白世荣验收了头一批鲜货，七点，马永顺上灶试火。
八点，陆征把门口施工绕行的木牌摘了，换上一挂鞭。
噼里啪啦一响，街对面国营食堂的门帘子掀了一角，又撂下了。
门头上挂一块木牌，是宓婉亲手写的，宫廷菜，寻常价。
价目表就贴在牌旁边，松鼠鱼一块八，樱桃肉一块二，文思豆腐六毛，跟地区总店一分不差。
……
机关宿舍区的街坊邻居成了头拨客人。
打头的是个拎网兜的大娘，先绕后厨门口转了一圈，看了看里头的白帽子白围裙，才坐下。
“来一盘樱桃肉，一碗米饭。”
樱桃肉端上来。
大娘吃了一筷子，没说话，又吃一筷子，抬头喊伙计：“再添一盘，打包。”
晌午一过，二十张桌子坐满了。
到傍晚，门口开始有人等位。
等位没号票，白世荣现裁了硬纸板，毛笔写号，一天一换。
有人拿着号板问：“这馆子什么来头？”
“地区的宓记，省里头名的那家。”
……
开张了几天，卫生防疫站来了两个人。
进门就亮证，直奔后厨。
生熟分开看了，案板翻过来摸背面，冰箱温度看了，泔水桶掀开闻了，末了要台账。
台账递上去，进货的日子、品名、斤两、验收人，一天一页，一页不缺。
来人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抬头问：“你们这台账，谁管的？”
“我。”
白世荣站出来：“验一条鱼签一个字，错了我负责。”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走了。
他们走后，马永顺有点后怕：“掌柜的，看他们翻台账那架势，是来找茬的。”
宓婉说：“从今天起，台账再添一项：每日后厨自查，谁查谁签字。他们查一回，咱们自己查十回。”
隔了五天，物价检查所来查，明码标价、缺斤短两，一项一项对。
价目表在墙上挂着，斤两有白世荣的验收单对着，没挑出一处错。
挑得最细的一回，是卫生防疫站第二次上门。
这回换了两个人，进门不先看灶，先看人：伙计的健康证，一个一个点名对。
对完证，看抹布，抹布要分色挂，擦案板的、擦灶台的、擦碗的，分开。
看完抹布，蹲下去看灶台底下，手指头往砖缝里一抹。
手指头抬起来，是干净的。
带队的把手指头搓了搓，脸上有点挂不住。
“排水沟的箅子，掀开。”
箅子掀开，沟底都冲得干干净净。
白世荣每天收工后拿碱水刷沟，这是从地区老店带过来的规矩，一天不断。
“你们的证照，都在有效期？”
“都在。”
伙计把证照匣子抱出来，营业执照、卫生许可、健康证，一样样摆开。
两个人又记了几笔，临走的时候，年轻那个忍不住嘟囔：“这是谁家的店，后厨比我们站里还干净。”
带队的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
街对面的国营食堂，这阵子越发冷清了。
晌午的饭点，门口等位的坐了一溜小马扎，食堂里头稀稀拉拉坐着几桌。
食堂的红烧肉五毛一份，比宓记的樱桃肉便宜七毛，可肉是凉的，窗口打菜的师傅脸也是挎着的。
有熟客劝食堂的师傅：“你们也改改，人家对门……”
师傅把勺子一撂：“改什么？我们这是国营，吃的是公家饭，来不来随你。”
熟客碰了一鼻子灰，隔天晌午，就端着饭盒坐到了宓记门口的小马扎上。
……
又过了段时间，消防的来查，通道划线，灭火器压力、液化气罐存放，查了一下午，结论是合格。
……
各部门查得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金老板来省城对账一算：“开张不到一个月，三拨检查。地区总店一年也查不了三回。”
宓婉心里明白，嘴上没说。
直到季经理递了话过来。
“有人举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