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们背后给他起了个名号，叫陆巡检。
叫开了，当面也这么叫。
他也答应得响亮
……
应酬的事，他也接了过去。
县里局里的饭局，供销社的往来，报社电台的采访，从前都压在宓婉身上。
如今请柬到了总店，陆征该去的他去，该推的他推。
他往酒桌上一坐，军装换成了蓝布褂子，身板还是挺得笔直的，话不多，总是说宓掌柜在灶上脱不开身，店里的事，跟我说一样。
喝酒他不推，办事他也不含糊。
也有一回不痛快。
地区一个单位要办接待，办公室主任找到店里，开口要签单，先吃后记，年底一块结。
陆征说：“小店本薄，垫不起。要办，先交三成定金，吃完结清。”
主任把脸一沉：“个体户还跟单位讲起条件来了？”
陆征说：“单位的钱是公家的，公家的钱，更该一分是一分。您要觉得不合适，我帮您把菜单开好，您拿到别家问问价，价比三家，不吃亏。”
主任拂袖走了。
伙计们捏了把汗，怕得罪了人。
过了十天，那位主任又回来了，定金照交。
原来他拿着菜单转了一圈，别家要么价高，要么一看单子就含糊，说你们这标准，得加钱。
接待办完，主任在桌上吃了回菜，临走跟陆征握了握手：“往后我们单位的接待，定点在你们这儿。”
……
几回下来，外面都摸清了宓记的规矩，请灶上的人少了，找陆巡检商量事的多了。
宓婉腾出了不少时间。
初一十五的联考她场场到。
晚上盘账，她跟金老板说：“他这半年，减轻我不少压力。”
……
陆老爷子开春犯了一回喘。
老人家的身子，这些年时好时坏，天一凉就咳，咳起来半宿半宿睡不下。
这一回重些，住进了地区医院。
两口子轮流照顾他。
宓婉白天掌灶，晚上去医院陪床。
陆征白天巡检，夜里换她。
老爷子不乐意，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来一直看着我。
陆征给他掖好被角：“爷爷，店里有制度，家里也得有制度。我们俩排了班的，谁也不能旷工。”
老爷子让他逗笑了，笑完了又咳。
住了半个月才出院。
回家那天，老爷子坐在堂屋，看陆征系着围裙在灶上熬粥。
他跟宓婉说：“这小子，在部队我没操过心。如今我更不操心了。”
……
陆征在给老爷子煎药。
头两回，不是煎糊了，就是汤煎少了。
老爷子躺在床上指点：“药跟做菜一个道理，先武后文，头煎滚三滚，二煎留一碗。你急什么。”
陆征蹲在药吊子跟前，拿扇子在扇火。
顺子来送店里的日志，看见陆巡检蹲在廊下煎药，满头是汗，回去跟学徒们学。
学徒们笑完，赵师傅说了一句：“人家这叫拿得起。转业干部，金奖的家属，煎药、搬菜、跑店，哪一样都不觉得屈。”
“往后谁再说苦，先想想人家。”
……
入夏前，陆征把六家店的巡检路跑成了固定流程。
逢单号跑县城两家，逢双号跑地区，月初月末跑省城，摩托车的胎都换了两条。
有一天晚上，两口子坐在仓巷的院里乘凉。
陆征说：“跑了半年，我看明白一件事。”
“店越多，离客人越远。省城三家店，桌上的话，传到你耳朵里要半个月。往后店再往远处开，怎么办？”
宓婉摇着蒲扇，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所以得靠制度，靠人。”
她说：“制度管今天，人管明天。但是人得慢慢带出来。”
陆征点头：“那我先把今天的管好。”
槐树叶子让风吹得哗哗响。
灶膛里还温着火，是给老爷子熬的药。
……
全国金奖的名头传开，投师的人络绎不绝。
总店门口报名学手艺的，本省的，邻省的，排到了巷子口。
外围学徒的册子，从去年冬天的四十几个，一下涨到一百三十多个。
这里头，有厂里停薪留职的子弟，有复员回乡的兵，有乡办食堂散了伙的师傅，也有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揣着户口本就来报名的半大孩子。
粮票取消没两年，外头都说个体户的春天来了，饭馆一家接一家地开，都觉得灶上是个挣钱的门路。
可进了门才知道，宓记的门路，头一个月是磨刀。
报名的头一批，一百三十多人，一个月不到，自己走了三十多个。
走的时候有人说，天下哪有这样的学徒，天天磨石头。
关平拿着名册找宓婉：“掌柜的，人太多了，灶上带不过来。”
宓婉翻着名册，翻得很慢。
“带不过来，就分批。”
她说：“人多是好事，也是险事。一百三十个人里，有一百个是奔着手艺来的，三十个是奔着名头来的。”
……
险事很快就来了。
五月里，守夜的顺子撞见一件事。
后半夜，账房里有动静。
他推门进去，外围学徒里有个姓崔的年轻人，正打着电筒翻柜子，柜子里锁着《宓记食谱》的手抄底本。
小崔慌了，电筒掉在地上，说他就是想多学一点，白天练不过来，夜里看看方子。
顺子把他带到关平跟前。
关平问他：“食谱上的字，你识得。食谱上的火候，你了解吗？”
小崔不吭声。
隔天宓婉的处理下来了。
除名，退还押金，不送派出所。
有人说不解气，该送官法办。
宓婉说：“他没偷走东西，犯不上送官。她跟人说，手艺这个东西，方子印在纸上，全天下都看得见，火上的功夫在手上，谁也抄不走。他要是明白这个理，到哪儿都能吃饭。不明白，抄一百本也没用。”
……
小崔的事刚平，更麻烦的来了。
六月，临县有客人找上门，进门就拍桌子。
“你们宓记开的分店，做的什么菜！蟹酿橙苦得没法吃，我家老婆子吃坏了肚子，躺了两天！”
伙计们都懵了。
宓记六家店，一家不多一家不少，临县哪来的分店。
陆征当天就骑车去了临县。
县城十字街上，果然挂着一块匾，红底金字，写着，宓记嫡传。
店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问，去年冬天在总店当过外围学徒，认料段学了四个月，没考完，走了。
回乡挂起这块匾，螃蟹用冻得发黑的死蟹，橙子拿糖水腌，照着传单上学来的样子做。
陆征没跟他吵，亮明身份，说清两条路。
你自己摘匾，总店既往不咎，客人吃坏的医药费，你出。
你不摘，我们请工商所的同志来摘，再登报说明，往后你在这条街上，名声就臭了。
小伙子脖子一梗：“我学的手艺，凭什么不能用？”
陆征说：“手艺是你的，名号是宓记的。你学了个认料段，连蓝围裙的边都没沾到，你敢挂嫡传两个字？客人信的是那两个字，吃坏的肚子，算在谁头上？”
“你要真有本事，考完了，总店给你发匾。那块匾，才是真的。”
……
匾当天摘了下来。
医药费赔了，宓婉又让人给那位吃坏肚子的老婆子送去一罐熬好的蜜枣羹，附了一句话，等她好了，到总店来，正宗的蟹酿橙，我们请。
老婆子的儿子后来真带她来了，吃完，逢人就讲这段事。
街上的人说，宓记这个人，做得到位。
……
事过之后，总店关起门开了一回会。
宓婉、陆征、关平、金老板、白世荣，加上六个店长，坐了一屋子。
宓婉说：“今天是摘人家的匾，明天要是有人打着我们的旗号吃死人呢？名头越大，越要把篱笆扎紧。”
马永顺提了一句：“掌柜的，这么一严，外围学徒会不会寒心？人家也是真心来学的。”
宓婉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人多就鱼龙混杂。”
“外围学徒该得的，一样不少，教到哪一段，考到哪一段，手册食谱照样给。可名分上的事，一天不能含糊。名分含糊了，出去砸了招牌，客人骂的是宓记，寒的才是真心学的人的心。”
关平补了一条：“还有咱们自己。往后派出去考核的人，嘴要严，手要正，考核不过就是不过，谁来说情都没用。要砸，先砸我们自己手里衡量的尺子。”
……
会上定下三条新规，补进外围学徒流程。
正式学徒与外围学徒严格分清。
正式学徒三段考核，灰蓝白三级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