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学徒另发证件，蓝布面，编号，盖总店的章，学到哪一段，证上注到哪一段。
无证不得上手，注到哪段考哪段。
外围学徒出师开店，不得自称宓记。
确实学成了，手艺、台面、后厨，经总店派人实地考核，过了，发一块授权匾。
匾上有编号，一年一验，验不过，摘匾收回。牌匾钱，总店出，一分不收。
严禁冒用名号。
凡冒宓记嫡传、分店、授权名义的，先劝摘，不听，工商、报纸，一并见。
油印出来，各店张贴，外围学徒人手一份。
……
登报声明也发了，登在地区日报的中缝里。
宓记饭庄现有六店，县城两家，地区一家，省城三家，此外没有任何分店、支店、嫡传店。
谨告食客，谨防假冒。
金老板算账的时候直嘬牙花子：“掌柜的，登报、印匾、考核派人，这一趟下来，小一千块。”
宓婉说：“这种钱一分不能省。”
“你想想，人家砸一块匾，花钱。我们立一块匾，也花钱。可人家那块匾是借我们的名头挣钱，我们这块匾，是替客人看门。”
金老板把算盘一合：“明白了。这钱不是开销，是护院的墙。”
声明登出去半个月，又有两处挂宓记字号的铺子，自己上门来摘牌。
一处是真心学的，问能不能按新的流程重新考。
陆征收了他的报名表，说，考过了，给你发匾，真的比假的好使。
另一处不服，在酒桌上骂街，说宓记霸道。
没过一个月，他的店让回头客吃出了问题，自己关了门。
街上人说，假的终究是假的，挂上谁的匾，也变不成谁。
……
夏秋之交，上门谈加盟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有省城的，有外省的，西装革履，夹着皮包，进门先递名片。
那两年，外头的风气就是这个样子。
国营厂子搞承包，国营饭店搞联营，谁谁谁停薪留职下了海，谁谁谁倒腾服装成了万元户，街面上的事，一天一个说法。
开饭馆的行当里，最时兴的就是放牌子。
一家出了名，四面八方都来借光，借一块匾，比养一个师傅快得多。
开的价也一家比一家高。
挂牌费八千，管理费另算，食谱配送再抽成。
有个南边来的老板，大哥大往桌上一放，说只要点个头，一年之内，全省每个县都挂上宓记的匾，他全包了，宓婉什么都不用管，坐着分钱。
陆征替宓婉挡了几回，挡到最后，金老板先坐不住了。
他先找陆征探口风。
两个人坐在账房里，金老板把账页推过去，把这门生意的好处从头数到尾。
陆征听完，只说了一段话。
“我在部队，番号看得比命重。一个连队的番号，是几代人打出来的，谁砸了番号，全连的人抬不起头。你们这行的招牌，跟我们的番号，是一个东西。”
“账上的事，我不懂。番号的事，我懂。”
金老板说：“道理我都懂，可这行情，一天一个价。”
陆征说：“那你去问掌柜的。她要是点头，我头一个给你跑腿。”
……
那天晚上盘完账，金老板把算盘珠子一拨到底，开了口。
“掌柜的，我算了一笔账。”
“一块匾八千，全省一百多个县，哪怕先放三十家，光挂牌费就是二十四万。管理费、配送抽成往后年年有。咱们六家店，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余利赶不上这个零头。”
……
宓婉听他说完，问了一句：“放出去三十家，谁去管？”
金老板说：“流程上写着，总店派人考核。”
“派谁？”
宓婉说：“关平在总店带徒，马永顺守着城东，小满刚把城西开起来，白世荣管着全店的料。把这些人撒出去管三十家店，六家本店的灶，谁看？”
“再往下说。加盟商交了八千块，他要回本，要赚钱。料，他嫌咱们的贵，自己买便宜的，工，他嫌学徒慢，街上随便拉两个。菜做砸了，客人骂的是匾上的三个字。咱们收他八千块，替他背一口砸了的锅。”
……
金老板不说话了，拨了半天算盘，又拨回来。
“掌柜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
他说：“我穷过。小时候家里揭不开锅，一块红薯面饼子掰三顿。虽然后面发了财又没落下去，直到跟着你，日子翻了身，可我夜里还做饿肚子的梦。眼瞅着人家一块牌子坐地收钱，我这心里，急。”
宓婉给他倒了碗水。
“你的心思，我懂。”
她说：“我也穷过。仓巷那间小馆子开张的时候，全身上下也没啥值钱的。我那时候就明白一个理，快钱烫手。挣快钱的路子，开头都顺，顺到你收不住脚，就栽了。”
“加盟不是不能放。是眼下不能放。地基没打牢，楼盖得越快，塌得越狠。”
。
金老板点头应下。
……
正外头的事替他们做了证。
九月，蒋梅从省城捎来一封信。
邻省一家老字号，解放前的牌子，今年春上叫一家贸易公司包了，放加盟，三个月挂了四十几块匾，加盟费收到手软。
到了秋天，出事了。
底下的店用死鱼充活鱼，客人吃出了官司，报纸一登，四十几块匾一块块往下摘，老字号的老师傅气得住了院，说祖宗的牌子，叫这帮人换成了钱。
信的最后，蒋梅写：省里好几家都动过放加盟的心，看了这一出，都缩回去了。
金老板看完信，半天没言语。
隔天他把那份加盟测算的账页，塞进了灶膛。
……
隔了几天，沙师傅来总店串门，说起那家老字号，直摇头。
“四十几块匾，摘到最后，人家连总店的门都不进了。老师傅躺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老沙，手艺人这辈子，就守着两个字，一个手，一个脸。手松一回，脸就没了。”
沙师傅呷了口茶：“你们家掌柜的，稳得住。这年头，稳得住比什么都难。”
……
宓婉跟金老板交代：往后上门谈加盟的，别一口回绝。让他派人来学，同卷同标准，讲学也行，省里办学习班，我们出人。
“法子、手艺、规矩，都能给。”
她说：“就一样不能给，招牌。”
“招牌是客人一口一口吃出来的，谁拿钱也买不走。哪天咱们的梯队做起来了，一百个学徒里能挑出三十个独当一面的，那时候再谈放牌子的事。放，也是实地考核，一年一验，验不过就摘。”
金老板点头：“我把这话记在账本的扉页上。”
……
年底，南边那位大哥大老板又来了。
这一回，价码翻了一番。
接待他的是金老板。
金老板客客气气泡了茶，把经营手册推过去，把话讲了一遍：讲学欢迎，招牌不放。
那老板笑了：“你们这位宓掌柜，有钱不赚，图什么？”
金老板想起自己那页烧掉的账，也笑了起来。
“图长久，钱这个东西，今天挣完明天还想挣。招牌这个东西，砸一回，一辈子捡不起来。您要真看好我们这行，把手册拿回去，照着做，做成了，是您的本事，也是食客的福气。”
那老板愣了半天，临走，真买了五十本手册。
伙计问金老板，心疼不，上门的钱推出去。
金老板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心疼什么。掌柜的说过，窗口会关，口碑不会。我如今信了。”
……
入冬前，总店开了一回人事会。
陆征巡检跑了一年，把六家店的人头摸得一清二楚，他先列的名单。
会上念了分流安排。
老师傅们安守本省。
鲍长顺守着县城老店，灶上带二柱，吕师傅守着城南，白事红事包席，他是一把好手，马永顺守城东，顺带着主持省城联考。
优秀学徒里，挑了六个，列为拓店储备。
顺子、小文都在里头，往后新店开到哪里，人就派到哪里。
带徒的担子也分下去了。
胖大海在县城饭庄独立带徒四名，小满在城西店带徒三名。
名单念完，胖大海挠头：“掌柜的，我行吗？我自己还炒不利索呢。”
宓婉说：“你教徒弟不用教花样，就教你会的火候。”
小满没说话，把三个学徒的名字记在本子上，记完问了一句：“掌柜的，他们考核，跟当年考我一个标准？”
“一个标准。”
“那我就放心了。”
……
第124章
名单贴出去,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顺子知道自己进了储备，乐得一夜都没睡踏实，天还没亮就起来磨刀, 磨完刀又对着墙练报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