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补到半夜。
关平看了看，说：“交给掌柜的吧。”
“这份东西，往后有用。”
……
顺子他们只当她累了。
其实她在心里算账，算人，算料，算钱，算时间。
到家几天后，她把陆征、金老板、关平、白世荣叫到仓巷的院里，灶上炖着肉，桌上摊着纸。
她说了决定，两三年内，筹备北京直营店。
“这回进京，我看明白了。北京的门，朝咱们开着，开不了几年。可门开着，也得迈得进去。迈进去之前，几件事必须办妥当。”
“外派得出一套完整的后厨，掌灶、切配、面点、采买、前堂，一个萝卜一个坑。”
“跨省的食材链路要完善，南橙北蟹，冷链要通到北京，死一只补一只的规矩，到了北京还得作数。”
“六家店要成完全的标准化样板。我不在，关平不在，任何一家店的任何一道菜，不能走样。”
“都办妥当了，我们进京。”
……
晚上，她翻开小本子。
写着北京的那一页，空了这么久。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字：一套后厨，一条链路，一个样板。
写完，笔搁下。
窗外，槐树落光了叶子，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
……
过了几年，外围学徒的流程又扩了一版，全省的报名点设到了地市一级，一年两考，考上来的进总店轮训。
轮训之上，新设了外派储备岗。
储备岗的挑法，是陆征定的，两个字，双筛。
手艺上筛，考核说话，刀工火候，一项一项过。
心性上筛，不看嘴上看事上。
派去管一个月采买，看他钱上过不过得了手，值一个月夜班，看他没人盯着偷不偷懒，专派他去处理投诉，看他在拍桌子的客人面前，站不站得住。
有人说，挑个厨子，搞得跟部队挑干部一样。
陆征说：“派出去的人，一个人就是一块招牌。招牌在外头，没人看着，靠的就是心性。”
头一年双筛，手艺过了的十一个，心性上刷下来几个。
有一个，手艺是那一批里拔尖的，管采买的时候，每斤白菜多报了二分钱，一个月下来，口袋里多落了十几块。
台账一对，对出来了。
有人替他说情，十几块钱，不算大事。
宓婉说：“十几块钱不是大事，动这个心思就是大忌。今天他敢多报二分，明天外派出去，没人对账，他敢把活蟹换成死的。”
“储备岗，他不能进。学徒还能当，手艺还能学，看他往后改不改。”
……
这一年秋天，外围学徒里考出头一个女白围裙。
姑娘是湖区来的，十九岁，报名的时候家里不同意，说灶上烟熏火燎，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
她自己背着铺盖卷来了，从磨刀考起，一年零八个月，案板段头名。
发围裙那天，她把白围裙系上，先给宓婉鞠了一躬，说：“掌柜的，我原先以为，手艺是男人的事。进了宓记才知道，手艺是肯下死功夫的人的事。”
宓婉说：“记住这句话。往后你能带徒弟了，也这么教。”
……
这一年，顺子和小文先后过了双筛，挂上储备岗的名。
顺子过采买那一关，一个月下来，经手的钱分文不差，菜贩塞的两条烟，原样退了回去。
小文过投诉那一关，遇上一桌喝多了的客人，拍着桌子骂了半个钟头，他赔了半个钟头的礼，菜照规矩重做。
客人酒醒了，隔天自己回来道的歉。
……
秋天，初一联考散场，宓婉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关平为宓记首席技术大徒弟，蟹酿橙、琉璃脆皮百花鸡两道核心菜的教学，连同各店技术巡检，一并交给他。
满院的学徒鼓掌。
顺子在底下鼓得最响，鼓完跟旁边的人说：“我师哥这人，让他讲两句，比让他剔一只鸡还难。”
关平站出来，就只说了几句话。
“师父把技术关交给我，我替师父守住了。哪一家店的哪一道菜走了样，先来问我。”
……
第125章
宓记走向越来越好的时候, 陆老爷子的身子骨垮下去了。
入冬以后，老人家起不来床了，人却清醒, 每天让陆征念店里的信给他听，哪一店的学徒考了白围裙, 哪一店又添了回头客, 他听得仔细, 听到高兴处, 拿手拍床沿。
有一天他忽然说，想吃城南店的酱瓜。
陆征骑上车就去了省城，来回几天, 把吕师傅腌的酱瓜带了一坛回来。
老爷子就着小半碗粥, 吃了两根, 说：“脆。这个吕师傅, 白事包席稳当, 腌菜也稳当。”
他又说：“一个人一个活法。有的人活出风头，有的人活出味道。”
腊月里一个夜里, 他把两口子叫到床前。
屋里烧着炭盆，老爷子的手搁在被面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说：“我这辈子, 看惯了人来人往。你们的店要往远处走了，我嘱咐一句。”
“手艺可以走远，本心不要走远。”
宓婉握着他那只手，说：“爷爷，记下了。”
老爷子点点头，又问：“北京那碗蜜枣羹，约下了没有？”
“约下了。常老爷子等着呢。”
“那就好。”
老爷子闭上眼睛, 说：“人家的约，要赴。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睡一会儿。”
……
几天后的清晨，老人家在睡梦里走了。
走得很安稳，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样子。
……
后事从简，是老爷子生前自己交代的。
六个店长商量，想歇业一天，送送老人家。
陆征没同意。
他说爹生前说过，人家进门是吃饭的，天大的事，不能耽误人家吃饭。
最后定下来，各店照常开门，门上挂一条白布，当天每桌送一碟蜜枣，不收钱。
客人问起来，伙计就说，掌柜的吩咐的。
……
可从简归从简，来的人挡不住。
六家店的伙计轮着班来，外围学徒从各地赶回来，□□机制里的师傅们，湖区的、山区的、平原的，都来了。
省饮食公司送了挽联，街坊四邻在巷子里排成队，王大爷拄着拐，在灵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出殡那天，送行的队伍从仓巷巷口排到了大街上。
关平带着学徒们，按店里的规矩，在灵前行了礼。
陆征的老连队，发来了唁电，又派了两位战友，赶了几百里路来的。
战友在灵前敬了军礼，回头对陆征说：“老爷子是军属。连里说了，往后每年清明，都会来烧一刀纸。”
陆征敬了个礼，半天，手才放下来。
赵师傅红着眼睛说：“老爷子是看着宓记长大的。”
……
守灵的那几夜，宓婉想了很多。
她想起老爷子蹲在仓巷的门口修锅台，想起他教陆征煎药说的那句，药跟做菜一个道理，先武后文。
人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
灶台上的火会灭，锅里的汤会凉，人也一样。
可有一样东西灭不了。
手艺传到关平手上，关平传到顺子手上，顺子往后还要传给别人。
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老爷子那句话，她翻来覆去地想。
手艺可以走远，本心不要走远。
她想明白了，手艺是路，本心是脚。
路能修到北京去，脚得站在自家的地上。
……
老爷子的周年忌日还没到，顾长河来了。
他带来一份新协议，还有一个方案。
方案写在几张稿纸上，画着线，标着点。
新置两辆冷藏车，从产区到北京，沿线设四个中转加冰点，南边的橙子、湖里的蟹，三十六个小时进北京。
“车我买，点我建，钱我出。”
顾长河说：“我只有一个条件，宓记出省的链路，只走同兴一家。”
金老板在旁边算账，两辆冷藏车加四个中转点，粗粗一算，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河摆摆手：“这笔账你们算不清，我来算给你们听。金奖那年我就说过，你什么时候往南走，我的车什么时候动。如今不是往南，是往北。往北更好，南货北运，干线一通，回来的车不空驶，捎北货南下，两头都是钱。”
“这些年找我的不止你们一家，南边好几家酒楼许过更高的价。我没应。为什么？跟宓记合作，挣的是钱，也是名声。钱有用完的时候，名声没有。”
……
宓婉把方案看完，说：“我也只有一个条件，还是按一直以来的合作方案。验收流程，和分红比例。”
顾长河伸出手：“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