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了一式三份，金老板经办，季经理见证，还是跟最初合作一样。
金老板把协议收进抽屉的时候，看见里头压着的那块奖牌，笑着说：“顾老板，您这份协议，跟金奖的奖牌睡一个抽屉了。”
……
四月，链路试运行。
白世荣亲自押车，凌晨装车，湖蟹一千斤，分层铺冰，一路往北。
过黄河换一回冰，进河北换一回冰，他守在车厢里，两个钟头测一回温。
半路上车坏了一回，水箱开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白世荣没慌，按预案，押车的伙计拦了辆过路的拖拉机，到十里外的中转点调备用车，货倒过去，冰一块没化完。
这套预案，是他押运进京参赛那年就立下的，这些年写在纸上，年年修订，头一回真用上。
……
三十六个小时后，车进北京，开箱验货。
一千斤蟹，死的不到三十只。
接货的北京同行围着车厢转了几圈，说跑了半辈子采购，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存活率。
白世荣把验货单签了，给省城挂长途，就说了四个字：“人在料在。”
……
也是这一年，北京的信又到了。
全国餐饮协会改选，增设民间菜系委员，各省推荐，全国就评出来九个，宓婉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个个体户出身的。
另外八个，三个是老字号的掌门，两个是学院的教授，一个是部里退下来的老司长，还有两个是少数民族菜系的代表人物。
开会坐一处，起先有人拿她当晚辈看。
轮到发言，各家讲各家的谱系，轮到她，她讲的是□□机制，讲的是手册上各家参照，结合自家的店。
散会的时候，老司长特意走过来跟她握手，说：“讲了几天，就你讲的最实在。”
……
聘书寄到总店，大红烫金的封皮。
伙计们围着看，顺子说：“掌柜的，往后得叫您宓委员了。”
宓婉把聘书收好，说：“什么委员不委员的，灶还是这口灶。”
头一回开会，她去了北京。会上让她说两句。
“民间菜系在民间，不在文件里。我这个委员干的事就两件，把民间的手艺收上来，把收上来的手艺传下去。”
……
委员的身份一公开，上门的地方政府就多了。
地区行署来人，想请她牵头全地区的餐饮帮扶，产橘的县来人，想请她挂帅办食品厂，还有两个县，想把宓记之乡写进县志，请她去剪彩。
宓婉一概量力而行。
帮扶可以，她出人，不出面。
讲学可以，派徒弟去，她守本省。
剪彩不去，题字不题，县志里写名字，她请人家划掉。
产橘那个县的县长亲自来的，说就挂个名，一年给县里带动的进项，顶得上一个厂。
宓婉说：“县长，我挂了名，橘子就好卖了吗？橘子好卖，靠的是甜。您把钱花在修路上，花在冷藏库上，比花在我身上强。”
县长愣了半天，回去真修了两个冷藏库。
……
她跟陆征说：“根扎多深，树长多高。省里这六家店是我的根，根上离了人，枝叶再旺也是虚的。”
讲学的人选，她点了赵师傅和韩师傅。
两个人都是五十来岁，都是国营食堂出来的，又都在宓记从头考过一遍，新旧两头的道理，都摸得清楚。
头一站去的是一个山区县，县里国营食堂转制，十几号职工等着安置。
赵师傅站在台上，没说大道理，先亮自己的证件。
“我五十二岁从头磨刀。你们里头最年轻的，比我小三十岁。我能考过来，你们没有考不过来的理。”
台下起初懒洋洋的，听到这儿，坐直了认真听了起来。
……
讲学班两年办了十一期，培训出来的人，有的进了□□机制的馆子，有的回乡开了夫妻店。
有一期的学员里，有个国营食堂下岗的女工，四十多岁，学完回去，在厂子门口支了个早点摊，炸油饼熬粥。
半年以后，她添了两张桌子。
一年以后，她盘下了食堂的窗口，雇了两个下岗的老同事。
她给总店写信，信里说，原先觉得天塌了，学完才知道，手艺就是天，塌不下来。
宓婉把这封信交给了赵师傅，让他上讲学班的时候念。
她说：“这比什么动员都管用。”
县里要送锦旗，赵师傅替总店收了一面。
……
季经理来总店，说起这摊子事，感叹了一句。
“全省想帮扶的县，排着队请你。你倒好，人不出省，派徒弟。”
宓婉说：“我出去了，六家店的初一十五谁盯？讲学的事，赵师傅韩师傅讲得比我好，他们是从国营食堂考过来的，他们往台上一站，底下的人就信了。”
“再说了，徒弟不出去讲，永远是我的徒弟。只有出去实践了才能当师傅。”
季经理点了点头。
……
过了一段时间几件事，一件件办妥当了。
外派的后厨成了建制，关平带队，掌灶、切配、面点、采买、前堂，一十三人，都是从双筛里筛出来的。
跨省的链路跑了两年，南橙北蟹，三十六个小时，死的补，缺的赔，没误过一天事。
六家店过了最后一轮标准化验收。
验收的办法最笨也最硬，关平不看账本，六家店挨着吃，同一道菜，闭眼尝，尝不出是哪一家做的，才算过。
小本子上，一套后厨，一条链路，一个样板，三行字，一行一行划了勾。
宓婉把本子合上，说：“进京。”
……
店选在前门附近的一条胡同口，六张八仙桌起家，后头带个院。
铺面是关平领着顺子看了两个月定下的。
看过王府井的，看过西单的，最后定了这条胡同口。
关平报回去的理由就一条，这地方，前后左右都是住家，走五分钟，三片居民区。
宓婉同意了就选这儿。
顺子起初想不通，大好前程，怎么开在胡同里。
宓婉说：“咱们的客人，从来不在大街上，在胡同里。”
……
北京的朋友劝她，头一家店，怎么也得开在大街上，霓虹灯、大理石，先把排场整起来。
宓婉没听。
装修照六店的样板来，青砖地，白灰墙，出菜口一块玻璃，灶台擦得能照人。
开业不请剪彩，不放鞭炮，门口就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开业的日子和菜价。
头一天，胡同里的老街坊就围住了门脸。
有老大爷背着手进来，把菜单从头看到尾，问伙计：“蟹酿橙？就是电视里得金奖的那个？”
伙计说是。
老大爷说：“那我来一份，再来一盅佛跳墙。”
伙计说：“大爷，我们没佛跳墙。我们这儿最贵的菜，是冰糖肘子，六块八。”
老大爷乐了：“行，就冲你这这么实惠，我以后常来。”
……
开业那天，常万年来了。
老爷子现在出门要坐轮椅了，他的学生推着来的。
进门坐定，老爷子就一句话：“我的蜜枣羹呢？”
宓婉亲手端上来。
枣炖得脱了形，羹熬得见了胶，勺子放下去，都立不住。
老爷子牙口不行了，一抿一口，一碗羹，吃了小半个钟头。
吃完，他把碗放下，眼睛有点红。
“当年看完你的比赛，我跟人说，这姑娘的菜，有老理，有新路。今天我再添一句。”
“这碗羹，跟我师父手里做出来的，一个火候。”
老爷子说：“我等到今天，值了。”
……
北京的同行，起先是观望。
菜单贴出来，蟹酿橙一只二块二，琉璃脆皮百花鸡一份五块二，比省城贵两成，但搁在北京，是街边馆子的价。
有老字号的人背地里说，这是拿金奖的招牌卖白菜价，北京的房租人工，看她撑几个月。
也有登门切磋的。
津门的刘师傅头一个月就来了，点了一只蟹酿橙，一例百花鸡，吃完，把徒弟叫到跟前，当着满屋子的客人说：“看清楚了，这道菜，这个价。往后谁再跟你说，好菜就得贵，你让他上这儿来。”
临走，他送了一方自己刻的印章，四个字，食为民天。
……
观望的也不都是看笑话的。
有两家老字号，先后派了头灶师傅来吃饭，便衣来的，吃完就走。
后面其中一位师傅又来了，这一回亮了身份，把掌柜的请出来，说他连吃了几回，百花鸡的脆皮，一直一个火候。
“一回是运气，连续几次是手艺到位了。”
他说：“我们字号一百多年，靠师父盯着。你们靠什么？我今天是来取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