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朝小周笑了一下，客气礼貌但把距离卡得死死的。
她说很高兴认识周教导员，然后借口要去看看烤箱里最后一批月饼的火候，转身走了。
陆老爷子在身后咳了一声，想叫住她又不好太明显。
周围等着起哄的小战士们发出一片失望的哀嚎，被班长挨个敲了敲后脑勺。
孔天巧把手里的搪瓷盘子轻轻放在桌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傻。
这么好的机会都往外推，那可是教导员，年轻有为的军官，多少人想嫁都嫁不到的。
不过也好，宓婉不嫁，以后过的日子肯定还是不如她。
她端起搪瓷盘子擦了又擦，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孔天巧刚擦完盘子，操场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门口，后挡板放下来，几个穿迷彩服的战士从车上跳下来，抬着一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血迹还没干透，左边眉角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格外分明。
他撑着担架边缘坐了起来，对围上来的战友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大惊小怪，自己跳下了担架。
宓婉也看见了那张脸。
是他。
玉佩还揣在她围裙口袋里，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站在长条桌后面，隔着半个操场的人群，看见那个男人被战友们围在中间。
有个小战士直接扑上去抱住他带着哭腔喊。
“老大你回来了！”
陆老爷子也看见了他，神色一正，大步迎了上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陆老爷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他身上的伤，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沉声说了句。
“活着回来就好。”
他站直了敬了个礼，咧嘴笑了一下。
宓婉站在长条桌后面，手里还拿着刚才捏兔子剩下的一小块面团。
旁边两个炊事班的小战士踮着脚往人群那边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陆队竟然回来了！他可是咱们这儿最年轻的队长，立功都立好几回了！上次抗洪他一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三个人，再上次演习带着一个小队端了对方指挥部。身上那些伤，每一道都有来头，眉角那道疤是早年在边境跟人干仗留下的，差点没了一只眼睛。”
另一个小战士接话接得飞快，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着了出口。
“你知道这回他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不？不能说太细，但我跟你说，出发的时候上头就说了，能回来是侥幸，回不来是正常。所以走的时候他把自己存的钱全分给战友家属了，一分没留，有人说他压根没打算活着回来。”
圆脸小战士眼眶还红着，拿袖子蹭了一把鼻子。
“那几天我们都不敢提他名字，一提就有人哭。老班长那么硬的汉子，蹲在食堂后头抹眼睛，被我撞见了还骂我，说沙子进眼了。谁信啊，食堂里哪来的沙子。”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年纪更小的战士，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眼圈红红的。
“陆队以前救过我。他要是回不来，我眼睛都会哭瞎。”
人群还在往卡车那边涌。
陆征被战友们围在中间，身上的伤刚包扎好，绷带还往外渗着淡淡的血色。
那个扑上去抱他的小战士还挂在他胳膊上不撒手，被旁边的班长揪着后领子拎开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跟他说今天的中秋活动。
圆脸小战士举着自己做的月饼挤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捧得老高。
“陆队你尝尝！我自己做的！五仁馅的！”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
“你那月饼差点烤炸了，也好意思拿出来。”
众人大笑，圆脸小战士涨红了脸争辩：“那也比你的强！你的连馅都漏光了！”
陆征看着他们闹，嘴角弯了一下，接过那块歪歪扭扭的月饼咬了一口。
“不错。”
另一个战士又挤上来，说今天的月饼师傅是镇上请来的宓师傅，手艺特别好，做的月饼比省城买的还好吃，人长得也好看。
说到“好看”两个字的时候旁边好几个战士同时咳嗽起来，有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那战士反应过来，赶紧找补：“是真的好吃！可惜你来晚了，我们都分光了。”
陆征把手里剩下半块月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了一下：“可惜。”
……
人群渐渐散了。
陆老爷子又叮嘱了几句，带着几位老首长往食堂那边去了。
炊事班开始收拾操场上的长条桌和烤盘，小战士们抬着桌子往仓库里搬。
夕阳已经沉到操场西边的围墙下面，天色暗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明晃晃地挂在操场上空，比昨晚在筒子楼院子里看到的还要圆、还要亮。
宓婉把手里的面团搁在桌上，擦干净手指，往操场边上走过去。
她穿过那些搬着桌子来来往往的战士，围裙口袋里那块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
操场边上有一排水泥台阶，旁边堆着几个空了的弹药箱。
陆征就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正在看月亮。
他手臂上的伤口被军医缝了几针，嘴角还有一块血痂，身上那股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戾气还没散尽。
但坐在这月光底下，想到他立下的赫赫战功，宓婉忽然觉得他多了几分温柔的气质。
她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
宓婉低头说道：“上次你走得太快了。一碗馄饨不值这块玉，一直想还给你，今天总算碰上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递过去。
他伸手接过玉佩，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很轻。
“谢谢，馄饨钱等我发了津贴就还你。”
他收回手，把玉佩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宓婉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水泥台阶有点凉，她从围裙的另一边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月饼，用油纸包着，是莲蓉蛋黄馅的，正是她今天做的那一批。
她把这最后一块月饼递给他：“今天剩的最后一块，本来打算自己吃的。给你吧。”
陆征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月光把月饼上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掰开月饼，莲蓉的甜香散开来，蛋黄沁着油。
他把一半递回给她。
宓婉犹豫片刻，接了过来。
两个人坐在水泥台阶上，一人一半月饼，安安静静地吃着。
头顶那轮圆月挂在操场上空，他忽然说。
“陆征。”
宓婉偏头看他。
他还在看月亮，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像煞是好看。
“我的名字。上次没来得及说。”他转过头看着她，问：“你呢？”
“宓婉。”
他重复了一遍。
“宓婉。”
就这两个字，没有别的话。
他把玉佩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
红绳从他指缝间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
“这块玉是我娘的。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她说男娃子不能太娇气，给我挂在脖子上，说能压住。后来当兵了就一直揣在身上，走哪儿带哪儿。”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那个“陆”字对着月光，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天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出任务的。走到菜市场，闻到馄饨香，站了一会儿，没想到你会塞给我一碗馄饨。”
他偏头看了宓婉一眼。
“我当时想，那就吃了这一碗馄饨吧，也算最后吃了顿好的。”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所以才把玉佩留了下来抵债。
宓婉看着月光下那块玉佩，淡声笑了笑。
“以后想吃馄饨就来摊子上。不用玉佩，一碗馄饨我请得起。”
陆征偏头看她，眼角那道疤在月光下微微弯了一下。
“好。”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改成0点更新啦，觉得定时更新应该会好一点！
第25章
中秋活动结束, 负责后勤的干事小跑着追到操场门口，往宓婉手里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封口没粘, 露出里面几张十块的票子。
干事说这是部队给的酬劳，又拎了两盒食堂自制的月饼和一兜水果硬塞给她。
月饼是炊事班照着宓师傅教的方子做的, 比往年强出一大截, 老首长特批了让带回去给邻居们尝尝。
宓婉道了谢, 拎着东西上了陆老爷子安排的吉普车。
开车的小战士还是早上接她那个, 笑嘻嘻地说：“宓师傅你教我们做的月饼好吃得不得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月饼！”
宓婉笑着从兜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核桃酥递给他，说是做多了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