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长条桌前密密匝匝围了少说三四十号人。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中间被战士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那个身影……
不是宓婉是谁？！
战士们把她的位置围得铁桶一般，有人的月饼包漏了馅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宓婉弯着腰帮一个小战士修月饼的收口，侧脸上沾了一小撮面粉，她随手蹭了一下，嫩白的脸颊蹭出一道印子，反而显得更好看惹眼了。
几个年纪小的战士凑在一起挤眉弄眼，一个圆脸小战士端着刚出炉的月饼跑过去请她尝第一口。
孔天巧把手里的搪瓷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又是这样。
七娘会上宓婉的摊位排长队，她好不容易在月饼上扳回一城，到了部队又让她抢先一步。
永远都是宓婉先入为主，永远都是她站在远处看着宓婉被人群包围，自己面前冷冷清清。
她木着脸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开始招呼自己这边的战士。
来东边的战士也有，稀稀拉拉地围了几个。
孔天巧拿出看家本领，和面、调馅、压模，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细致漂亮。
她把昨天特意烤好的成品月饼摆出来当样品，让战士们照着做。
她这边教得规矩，步伐慢、每一步讲解细致，不时停下来纠正手势。
可那几个跟着她做月饼的战士时不时往西边瞟一眼。
那边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热闹得像炸了锅。
有个小战士端着烤盘从西边跑过来，嘴里喊着。
“你们快去看宓师傅那边！她用萝卜雕了只兔子！活的似的！”
于是东边又少了几个人。
孔天巧的手控制不住在发抖。
她把压模的力道全撒在面团上，啪的一声，一块月饼被她压得花纹都糊了。
这些人都是不识相的，孔天巧也不想搭理他们。
都是没什么级别的小战士，而且一群大男人，身上汗多臭烘烘的，不来正好！
孔天巧转身想找程志刚，打算让他过来看看她做的月饼，至少在她自己的丈夫面前，她应该是唯一被夸的那个人。
谁知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程志刚的身影。
她又努力找了找，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程志刚正站在西边的长条桌前，手里拿着半块月饼，边吃边跟宓婉说话。
孔天巧脑子轰轰的，她不敢相信程志刚居然撇下她，去那边吃月饼了。
她可是特意为了程志刚才过来做这苦差事的，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放在古代，程志刚这就是投敌！得判死罪！
第24章
孔天巧生了好一会闷气, 还是把嘴角重新扯上去，一步一步走到西边的长条桌。
“志刚。”
她笑着叫了一声，语气尽量温柔。
程志刚正在吃莲蓉月饼, 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月饼屑。
孔天巧走过去, 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捏了一下。
这是她惯用的撒娇手法, 在家百试百灵。
“你来尝尝我做的, 我那边刚出炉，热乎着呢。”
她说着，手上已经暗暗使了劲, 把程志刚往东边带。
程志刚被她拽着走了几步, 嘴里还在吃那块月饼, 含糊地说了句。
“这个月饼真不错。”
孔天巧假装没听见, 挽着他胳膊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东边的长条桌上, 孔天巧揭开白纱布，露出搪瓷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月饼。
她拿起一块刚出炉的五仁月饼, 吹了吹，递到程志刚嘴边。
程志刚接过来咬了一口，吃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在西边时慢了很多。
“怎么样？”孔天巧问。
“还行。”
程志刚把剩下半块月饼放在桌上, 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鼓了鼓，吐在地上。
孔天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自己拿起那块月饼掰了一小块尝了尝，没问题，甚至比她在家里做的还要好吃。
可是程志刚刚才在西边吃了宓婉做的莲蓉月饼，嘴里还留着那股清甜的回甘。
再吃孔天巧的五仁，舌尖上的对比太直接了。
程志刚放下搪瓷缸子, 擦了擦嘴角，抬头往操场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临时搭了个遮阳棚，几位老领导正坐在棚子下喝茶吃月饼。
他整了整衣领，转头对孔天巧说道。
“月饼做得挺好的，你跟战士们继续忙，我去那边跟领导们叙叙旧。”
说完便大步往遮阳棚那边去了。
孔天巧看着他穿过操场的背影，手里还举着那块被他吃了一半的月饼，唇色渐渐咬得发白。
东边稀稀拉拉的几个小战士也溜了。
孔天巧总让他们觉得不太自在。
她教的时候不苟言笑，偶尔有战士把月饼包漏了，她虽然不说什么难听话，但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丝不耐烦。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她每次递材料的时候都不直接递到人手里，而是放在桌边上让他们自己去拿，好像嫌他们手上脏似的。
有个小战士压模子的时候用力过猛，把面团压到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孔天巧轻轻啧了一声。
小战士的脸一下子红了。
几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闷声不响地把手里的面团做完，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模子，找借口往西边去了。
西边的笑声越来越响。
宓婉正在教战士们用多余的边角料捏小动物。
有人捏了个不像猪不像狗的玩意儿，被同伴取笑了半天，宓婉接过去三两下修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反而显得憨态可掬。
几个小战士抢着要那只兔子，最后她笑着又捏了几只一模一样的才平息了争端。
又过了一阵，孔天巧实在憋不住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搭，往操场后面的厕所走去。
厕所是砖砌的平房，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她从厕所出来在水池边洗手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宓婉也来洗手。
她卷着袖子，手指上还沾着面粉，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偏头看见了孔天巧。
两个人隔着两个水龙头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孔天巧打破了沉默。
她关上水龙头，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倒挺有闲心的，跑这儿来教做月饼。谁请你来的？”
宓婉也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平平淡淡。
“陆老首长。”
孔天巧甩水珠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很震惊宓婉怎么能攀上陆老爷子这样的关系。
她可是听程志刚提过一嘴，陆老爷子的级别高得说出来都吓人。
孔天巧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她不知道宓婉和陆老爷子之间是什么交情，在不清楚深浅之前，多说多错。
……
临近傍晚，操场上的月饼活动收了尾。
大喇叭里换了首更欢快的曲子，几位老首长从遮阳棚下走出来，挨个品尝战士们的月饼作品。
陆老爷子背着手走到宓婉这边的长条桌前，尝了一块她带出来的月饼，点点头，然后侧过身让出身后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来。
那军官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板笔挺，皮肤被日头晒成了硬朗的古铜色，五官周正，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陆老爷子介绍说：“这是小周，我的老部下，现在在部队里当教导员，年轻有为，还没成家，家里是省城的。”
又指着宓婉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宓师傅，一双巧手，做出来什么都好吃。”
陆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周围几个耳尖的小战士已经开始挤眉弄眼地起哄了。
操场上的气氛一下变了味，从做月饼变成了相亲现场。
几个胆子大的战士在后头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班长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陆老爷子也不催，就是笑呵呵地看看宓婉又看看小周，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年轻人聊聊嘛。
孔天巧站在东边的长条桌后面，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搪瓷盘子差点没端稳。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个姓周的军官身上。
教导员，长得英俊，级别不低，家境又好。
再看宓婉站在陆老爷子身边那副被长辈关照的样子，孔天巧心里一阵发紧。
她一直觉得自己比宓婉过得好。
丈夫是部队干部，住着三室一厅，婆婆虽然刻薄但也被她的手艺收服了。
可现在呢？
宓婉不光有陆老爷子这层关系，还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介绍对象。
介绍的对象还是个那么优秀的年轻军官。
她只觉得后背的汗都冒出来了，又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盘子，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嫁不成嫁不成嫁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