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楼下忽然热闹起来。
自行车铃铛声、亮亮的笑声、周老太一连串的感叹声搅在一起。
宓婉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周卫国正把二八大杠往墙根靠，后座的小竹椅里亮亮已经在使劲挣着要下来。
方静怡站在旁边拎着两兜水果，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周老太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
“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亮亮扑进奶奶怀里，大喊着：“奶奶我想你了！”
方静怡把水果放在灶台上说道：“报社放了中秋假，正好卫国也休息，临时决定回来住两天。”
周老太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又忙着给亮亮拿糖，又张罗着要做饭。
她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小婉！晚上别做饭了，过来一起吃！”
宓婉从楼上走下来，亮亮一看见她就从周老太怀里挣出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小婉姐姐，我也想你了！”
宓婉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给你做好吃的去。”
周老太叫她吃饭，是人家的客气。
但宓婉不好意思这么直接蹭吃蹭喝，她决定去厨房做几个菜。
方静怡靠在门框上，嘴角翘起，已经开始期待起来了。
宓婉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周老太家的灶台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方静怡从城里带来的酱肘子和一只杀好的肥鸭，周老太自己养的母鸡早上刚杀好，还有一把嫩韭菜、几根秋藕、一篮子新摘的毛豆。
宓婉翻了一遍食材，脑海里的菜品渐渐成型。
中秋在宫里是大宴，御膳房每年这个时候都忙得脚不沾地，那几道贵人年年都要吃的中秋菜她更是闭着眼都能做出来。
鸭子她做了一道八宝葫芦鸭。
鸭子整只去骨，里头填了糯米、莲子、香菇、火腿丁、冬笋丁、鸡脯肉丁、虾仁、干贝。
八样馅料拌了酱油和猪油调匀，塞进鸭肚子里，用麻绳扎成葫芦形，先煎后蒸。
鸭皮煎得金黄焦脆，蒸的时候八宝馅料的汤汁渗进鸭肉里，香气顺着蒸笼的缝隙往外冒，飘得到处都是。
亮亮蹲在厨房门口不肯走，每隔三分钟就问一次好了没有。
母鸡做了一道月华鸡茸羹。
鸡脯肉用刀背细细刮成茸，挑干净筋膜，和高汤、蛋清、一点点火腿末搅匀了，隔水慢蒸。
蒸出来的鸡茸羹细滑如绢，表面凝着一层金黄的火腿油，像八月十五的月亮落在碗里。
藕切成薄片夹了肉馅炸藕盒，外酥里嫩。
毛豆和雪里蕻一起清炒。
最后她还在每道菜旁边做了雕花点缀，用萝卜削了一朵白菊，用胡萝卜刻了一只玉兔，摆在盘边。
周老太在旁边看着那只玉兔，说这哪舍得吃。
开饭的时候，一张老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八宝葫芦鸭卧在桌子正中央，月华鸡茸羹摆在一旁，炸藕盒码成一圈。
亮亮每吃一道菜就瞪圆一次眼睛。
“比妈妈带我去市里最好的饭店还好吃！”
方静怡此刻根本没嘴说话，碗里已经夹了第三块藕盒。
楼道里的香味飘得让人受不了。
孙大姐端着饭碗从楼上探出头，深吸了两口香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酱油拌饭，重重叹了口气。
老刘头趿拉着拖鞋晃过来，站在周老太家门口探头一看，桌上那八宝葫芦鸭和月华鸡茸羹让他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然后仰天长叹。
“周婶子你每次都抢先一步！我也想叫小婉过去吃饭的啊！”
赵婶子在后面接话：“谁说不是呢！我下午刚想说今晚多炒两个菜叫小婉来吃，话还没出口呢你们这边都开席了！”
钱师傅也来了，无奈说道：“这楼道里的香味馋得我家晚饭都没法吃了。”
周老太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亮亮夹菜一边说下回请早下回请早。
厨房里挤满了人，有人端着自家炒的菜来凑桌，有人拎了半斤黄酒来分着喝。
最后一张圆桌坐不下，孙大姐和赵婶子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吃，老刘头坐在门槛上喝鸡茸羹，钱师傅靠在门框上啃鸭腿。
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明晃晃地挂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银白的月光洒了一地。
亮亮吃饱了靠在方静怡怀里打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鸭腿之类的。
宓婉坐在桌边端着一碗鸡茸羹慢慢喝，夜风从厨房的窗户里吹进来，混着不知哪里桂花的清气。
身后是满屋子嗡嗡的人声。
她忽然想起在宫里过中秋。
御膳房的灶火从早烧到晚，她指挥着几十号人做菜传菜，忙到最后腰都直不起来。
等宴席散了，宫女们聚在偏殿领赏，她一个人坐在御膳房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攥着贵人赏的一枚月饼，闻着宫墙外隐隐约约的桂花香。
天底下最好的月饼从她手底下做出来，可她自己吃的那块总是凉透了。
馅料凝在舌尖上，咽都咽不下去。
而现在这间逼仄的厨房里，亮亮趴在大人怀里睡着了还在傻笑，老刘头跟钱师傅因为最后一只鸭腿你推我让，孙大姐说改天一定要请宓婉去她家吃饭，赵婶子已经在盘算过年的团圆饭也要叫宓婉。
碗碟碰撞声、争菜的笑骂声、搪瓷杯子碰在一起的叮当声，全搅在一块，像一锅沸腾的粥。
头一回觉得，中秋好像真的是个节日了。
……
第二天中秋节，天还没亮透宓婉就起来了。
她把昨晚收拾好的布袋又检查了一遍，面板、木模、馅料配方、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成品月饼当样品，一样不少。
陆老爷子派了一辆军用吉普来接她，开车的战士跳下来帮她拎东西，嘴里叫着宓师傅，敬了个礼。
宓婉上车的时候还有点新奇，吉普车的座椅硬邦邦的，柴油味很冲，但开起来又快又稳。
部队驻地离槐花镇不远，吉普开了约莫半个钟头，拐进一道大门，门口站岗的战士抬手敬礼。
院子里已经张灯结彩了，红灯笼挂在营房门口，大喇叭里放着欢快的节日歌曲，操场中央摆了一排长条桌，炊事班的小战士们在搬面粉和蒸笼。
宓婉到得早，被领到操场西侧的长条桌前，把面板和模具摆好，馅料配方贴在桌面上方便战士们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围裙系得妥妥帖帖。
没一会儿，陆陆续续就有战士围过来了。
先是炊事班的几个小战士，听说今天请了镇上的点心师傅来教做月饼，好奇地凑过来看。
宓婉也不等所有人都到齐，时间还早，先教这几个也不错。
她把袖子卷起来，开始和面。
面团在她手里像变戏法似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个小战士看得眼都直了。
和好面，宓婉开始分馅料，一边分一边讲五仁馅和莲蓉馅的配比。
讲完了开始包，她拿起一块面团压扁，搁上馅料，手指翻了几下就包好了，收口严丝合缝，往模子里一压，磕出来花纹清晰规整。
她把月饼放进烤盘，刷上蛋液。
小战士们围在她身边，一个个跃跃欲试，举着手喊：“宓师傅我先来！”
宓婉一个一个手把手地教，谁的面皮擀厚了，谁的收口没捏紧，她走到旁边轻轻点一句，语气温温柔柔，听得人浑身发酥。
不到半个时辰，她这边的长条桌前就已经围了二十来个小战士。
里三层外三层，挤不进来的踮着脚站在外圈看，手里举着面团等轮到自己。
笑声、喊声、面团摔在面板上的啪啪声、模子磕在桌上的笃笃声，热闹极了。
太阳爬到半空，部队大门口又进来一辆吉普。
孔天巧今天特意捯饬了一番。
头发烫了小卷用一条碎花手绢扎在脑后，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脚上是一双白色皮凉鞋。
她这身打扮倒不像是来干活的，是来当军官夫人的。
孔天巧嘴角挂着微笑，走路不紧不慢，一手挽着程志刚的胳膊，一手拎着个精致的小皮包。
她磨蹭了太久，程志刚催了她好几遍。
先是挑衣服挑了快一个钟头，说去部队不能太随便丢了志刚的面子，又嫌头发不够精神重新烫了一遍，出门前还换了两次鞋。
等她收拾停当，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将近一个钟头。
今天是中秋，领导们宽容了几分，负责接待的干事也只是笑着说了句。
“嫂子来了就好。”
孔天巧被领到操场东侧的长条桌前。
她把面板和模具摆出来，又把从家里带来的几块成品月饼码在搪瓷盘子里，盖上干净的白纱布。
等她收拾停当，直起腰来往西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