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凤莲回了房间，把门关得砰的一声响。
她在床上躺了个把时辰，肚子饿得咕咕叫。
想去厨房找点剩馒头垫垫，又觉得干巴。
她干脆换了件外出的衣裳，揣了零钱，推门出去了。
原本想去菜市场买个烧饼对付对付，可刚拐出家属院后门，就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葱油香。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缕香味往巷子里拐了进去。
后街和前街的交叉口，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块原色木匾，写着“宓记馄饨”。
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几个街坊正围坐在那里吃早点，每人面前都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透亮的油花。
吕凤莲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掀开帘子走进去。
铺子里四张方桌，墙边还摆了一溜小马扎。
灶台就在铺子最里头，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姑娘正低头下馄饨。
小翠系着一条蓝布围裙从灶台边端着一摞碗迎上来，一眼认出她，愣了一瞬，随即又客气地笑着招呼：“婶子来了？里边坐。”
小翠给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把桌面擦了又擦，递过来一张手写的菜单子。
吕凤莲接过菜单子翻了翻，点了一碗馄饨、一碟萝卜肉卷、一碗鸡茸豆花。
小翠一样一样记下来，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
等菜的间隙，吕凤莲打量着这间铺子。
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没有油渍，筷子筒里的筷子头尾一致码得整整齐齐，那姑娘下馄饨的手法很漂亮，漏勺在沸水里轻轻一搅，十二个馄饨就乖乖浮了上来，没有一个破皮的。
馄饨端上来，吕凤莲先喝了一口汤。
汤很鲜，很有层次，不像她在家喝的那些汤，要么寡淡如水，要么咸得齁嗓子。
她又夹了一个萝卜肉卷，咬一口，香得她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又夹了第二个。
鸡茸豆花端上来，她赶紧舀了一勺，好吃得彻底不说话了。
小翠又端来一碗南瓜山药糕，说是店里新上的秋季点心，请她尝尝。
吕凤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糕体绵软，她牙口不好也能吃得极香。
以前，她觉得孔天巧刚嫁过来的手艺好得没话说。
现在比较起来才发现，那算个啥嘛。
……
当天晚饭，孔天巧特意下了功夫。
她怀孕之后第一次这么用心地做饭。
排骨提前用酱油和姜片腌了一个钟头，又拿冰糖炒了糖色，小火慢炖了大半个时辰，炖到骨肉分离、汤汁浓稠。
她忍着油烟味站在灶台前，分秒不敢走神，最后小心翼翼端上桌几盘菜。
手腕的旧伤又隐隐发酸，孕反让她几乎快要晕过去，但她咬着牙，把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站在桌边，偷偷看了吕凤莲一眼。
吕凤莲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孔天巧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难吃。”
吕凤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就甩了两个字。
孔天巧端着一碗白米饭坐在对面，如同一桶冰水泼下来。
她顶着孕反忙活这么久，就换来这么两个字？
孔天巧还想再说点什么，吕凤莲已经站起来。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门关上，只剩孔天巧凄凉地坐着，满脸泪痕。
……
接下来好几天，顿顿如此。
孔天巧在灶台前站一两个钟头，变着花样地做吕凤莲爱吃的菜。
可不管她做什么，吕凤莲总是每样菜只吃一两口，然后放下筷子就回了房。
孔天巧终于觉得不对。
这几天吕凤莲在家几乎什么都没吃，她难道铁打的吗？不用吃东西？
孔天巧起了疑心，但不动声色地把碗筷收了。
第二天早上，吕凤莲又说没胃口，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就回屋了。
没多久，吕凤莲果然出了门。
孔天巧从厨房里解下围裙就跟了出去。
她眼看着老太太走进了宓婉的馄饨店。
孔天巧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后面，手指抠着树皮。
隔着铺子的玻璃窗，她看见小翠了。
那个从前在她家厨房角落里睡折叠床的小丫头，穿着蓝布围裙，脸上干干净净，笑着给客人端茶倒水，比在她家干活时自在多了。
她还看见吕凤莲吃得嘴角沾了油光，眯起眼睛慢慢品着，那脸上的满足和惬意，是吃她做的菜时从来没有过的表情。
孔天巧站了很久，心口堵着闷气，只剩酸涩泛滥。
……
当天晚饭，孔天巧拖着沉重的身子又炒了一桌子菜。
孕反在傍晚时分最严重，她在灶台前站了不到一刻钟就连吐了两回。
可这回，吕凤莲更是连看都不看就说没胃口。
孔天巧没有拆穿，她哪是没胃口，明明是在外面吃饱了！
孔天巧越想越气。
凭什么她在厨房里累死累活，忍着孕反伺候一大家子，最后连句好话都捞不着，婆婆却跑去给宓婉送钱。
这还不算，婆婆吃了宓婉的东西回来还要挑剔她做的菜，好像她的菜跟宓婉的相比一文不值。
这简直欺人太甚。
当天晚上，孔天巧把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巴豆粉从柜子深处翻了出来。
这玩意有用，她囤了好几包，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把巴豆粉化开，搅在一杯温开水里，放在茶几上。
那是吕凤莲每天早起必喝的一杯温水。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手，擦了灶台，回到卧室躺下。
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的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孔天巧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吕凤莲自找的。
……
第二天一早，吕凤莲喝完水出了门，又去宓记吃早饭。
她点了一碗馄饨和一个花卷，吃得心满意足，付了钱，慢悠悠地走回家。
刚进门就觉得肚子不舒服。
开始以为是走快了岔了气，没太在意。
可越疼越厉害，从隐隐约约的钝痛变成了绞着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直不起腰来。
孔天巧从厨房里跑出来，连围裙都没解，二话不说扶着吕凤莲就往镇上卫生院赶。
挂号、排队、扶婆婆上厕所、守在病床边端水喂药，她做足了儿媳妇的本分。
程志刚接到电话赶到卫生院，看见孔天巧正坐在病床边握着吕凤莲的手，眼圈红红的，见了他站起来小声说道。
“医生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程志刚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背。
孔天巧在病床边守了大半天，估摸着吕凤莲快醒了，就把手掌在眼睛上使劲揉了几下，把眼眶揉得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吕凤莲醒来看到媳妇这副模样，难得地握住她的手。
婆婆什么也没说，但这一个动作让孔天巧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回到家之后，孔天巧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出了门，来到后街的宓记馄饨铺。
她此时此刻只是一个为婆婆讨公道的可怜儿媳。
“宓婉。我婆婆今天早上在你这儿吃了早饭，回去就肚子疼送医院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宓婉把漏勺放在锅沿上，转过身来，目光平静。
小翠从灶台边站出来，刚要开口，被宓婉一个眼神拦住了。
孔天巧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你这店食材不干净、不卫生！我婆婆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宓婉没有慌。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走到孔天巧面前。
“你确定是在我们店吃坏了肚子？什么时候来吃的，吃了什么，回去之后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医生怎么说的？”
孔天巧被她问得噎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她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婆婆除了你这儿的东西，什么都没吃！就是在你这里吃坏的。”
宓婉说道：“行，既然医生确诊了，那就按规矩来，报警处理。如果确实是我的店有问题，我该赔多少赔多少，绝不推诿。如果不是，那你当众泼脏水的账也得算算清楚。”
孔天巧愣住了。
她原本想的是宓婉会私了。
赔钱、赔礼、关门整顿，私了对一个开店的人来说是最划算的选择，闹大了对生意没好处。
她没料到宓婉会直接说出报警两个字。
但转念一想，婆婆确实是只在宓婉店里吃了早饭，回家就肚子疼，这两样事实是板上钉钉的。
警察来了也只会顺着这条路查。
那包巴豆粉她只用了极少的量，而且全溶在水里，早被吕凤莲喝干净了。
杯子她洗了，厨房收拾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