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查不出来的。
而婆婆的证词只会对宓婉不利。
她只知道自己在宓记吃过东西，并且肯定不知道那杯水里有什么。
这样一来，警察调查的矛头就会指向宓婉。
到时候她的店就是有卫生问题的黑店，名声臭了，生意也完了。
孔天巧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面上却露出委屈和愤怒。
“好啊，那就报警。”
小翠在旁边攥着围裙，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压低声音说道：“宓姐姐她肯定是来讹人的。”
宓婉拨通了镇上派出所的电话，对着话筒报了地址和情况。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推门进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面孔黝黑，看模样是所里的老民警。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铺子里的客人这会儿全放下了筷子，鸦雀无声地看着。
老警察进门先亮了一下证件，往铺子里扫了一圈。
他看见孔天巧站在铺子中央，又看见宓婉站在柜台后面，大概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孔天巧见他进来，赶紧上前一步开始陈述，说她婆婆在这家店吃了早饭回去就犯病了，医生诊断要住院好几天，这家店肯定有卫生问题，她要求店主赔偿医药费并关门整改。
老警察听完，没有表态，转头问宓婉有什么要说的。
宓婉把围裙放在灶台上，说她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但事情必须查清楚。
如果确实是她的店出了问题，她关门赔钱绝无二话。
但如果不是，她要求孔天巧当众道歉，赔偿她铺子的名誉损失。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不慌张也不咄咄逼人。
老警察点了下头，带着那个年轻警察先去了卫生院找吕凤莲核实情况。
吕凤莲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些。
老警察问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从头到尾说一遍。
吕凤莲一五一十地说了，早上喝了杯温水就去宓记吃了一碗馄饨、一个花卷、一碗鸡茸豆花，没过多久就开始肚子疼。
老警察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水是哪来的？”
“是家里的水，儿媳妇倒给我的，每天早上都喝。”
老警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问完了话，老警察合上笔记本，对吕凤莲说了句好好休息，转身出了病房。
他没有马上回铺子，而是带着年轻警察回了派出所，调了一份特殊档案。
在九十年代的派出所，这些档案是锁在铁皮柜子里的，名字叫治安联防用的重点人员动态登记卡。
专门记录辖区内那些在菜市场、娱乐场所、暂住区附近行为异常、经济来源不明、可能参与销赃或非法经营的人员。
孔天巧不知道的是，她的某些行为早就进了派出所的记录里。
她前前后后在同一家药铺买过三次巴豆粉，每次量都不大，但巴豆粉不是什么常用药，连买三次超出了正常的家用范畴，买粉的事被药铺老板上报了。
派出所虽然暂时没有立案，但已将这事写入了动态登记中备案。
老警察合上档案，沉默了片刻。
他又去了一趟药铺。
当天傍晚，他把孔天巧叫到了派出所，带进一间讯问室。
讯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日光灯，没有窗户。
老警察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药铺老板的证词和吕凤莲喝过的那只杯子被送去化验的事都告诉了她。
他每说一句，孔天巧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不太清楚化验是什么。
但她发现，这个年代的警察好像比她们那时候的捕快查案厉害多了。
老警察给出最后一击。
“你婆婆在家喝水用的那只杯子，我们下午去家里取了样，杯壁上残留的细微沉淀物已经送去做试剂反应了，这是咱们基层派出所刚配发不久的新技术。”
孔天巧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从古代到九十年代，从宫里到程家，她还是处处被宓婉压一头，处处不如她。
孔天巧忽然觉得很疲惫，精疲力竭的感觉铺天盖淹上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在御膳房的那些年，每天活在宓婉的影子里，不管多努力都出不了头，不管多拼命都赢不了。
她好累。
孔天巧垂下头，终于哑着嗓子承认道。
“是我下的药……”
第29章
吕凤莲刚出院回家, 还没安顿好，就听见敲门声响了起来。
程志刚去开门，看到民警把孔天巧押了回来。
他把化验结果和孔天巧的口供一五一十全说了一遍。
吕凤莲听完, 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
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等民警一走, 她抬手就把茶几上那只搪瓷杯扫到了地上。
杯子在地砖上炸开, 茶水溅了一地, 碎片骨碌碌滚到孔天巧脚边。
老太太指着她，浑身气得发抖。
“你给我下药？！你嫁进这个家，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我嫌你做的菜难吃, 不如人家宓师傅, 那你就往我杯子里下药？！”
她越骂越气,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程志刚赶紧扶住她。
她甩开儿子的手, 眼眶通红地瞪着孔天巧。
程志刚扭头质问道：“你也是要当妈的人了，这可是我妈！你怎么下得去手？”
不等孔天巧辩解, 程志刚又说了一句。
“我要离婚。”
这四个字，他已经反复想了很多遍。
今天能给他妈下药，明天就能给他下药。
, 以后孩子生出来，惹她不高兴了，是不是也要给孩子下药？
他可以忍受她爱面子小心眼，但他没办法跟一个往他妈杯子里下巴豆粉的女人过一辈子。
孔天巧原本一直低着头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
可她听见“离婚”两个字，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霎时抬起头来。
她看着程志刚,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巨大的恐慌。
不、不能离婚！
她在这个世界里的一切，楼房、金镯子、军官夫人的身份、每个月交到她手里的工资，全都是程志刚给的。
离了婚她就什么都不是，工作没有，房子没有，户口都没地方落。
她拖着身孕能去哪儿？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扑过去抓住程志刚的胳膊，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抵在他的脚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错了……志刚，我知道错了，我是鬼迷心窍，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对天发誓再也再也不敢了。”
孔天巧越哭越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指攥着程志刚的裤腿，整个人抖得像随时要哭晕过去。
程志刚站着没动。
没有扶她，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低头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吕凤莲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哭了？下巴豆粉的时候怎么不哭？”
孔天巧像是没听见婆婆的话，仰起脸看着程志刚，泪眼婆娑地又补了一句。
“我还有你的孩子啊志刚。”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趔趄着站起来，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已经会动了，每天晚上都在踢我。志刚，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不能生下来就没有家……我什么都不求，不要你原谅我，只要让我留下来，我以后天天给妈做饭、洗衣服、端洗脚水，当牛做马，绝不抱怨一句。”
程志刚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按在她肚子上的手。
隔着薄薄一层衣服，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动静。
他沉默了很久。
孔天巧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噎，最后他把手抽回来，转过身去，终究还是心软了，声音沙哑地说了句。
“以后我睡书房，你好自为之。”
孔天巧腿一软又坐回地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眼睛里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浮上来，程志刚接下来的话再次将她打入地狱。
“还有，妈住院的医药费、派出所的罚款，加上赔偿宓师傅铺子的损失，这些钱都得你来出。你的嫁妆首饰和你攒的那些私房钱，全部拿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
“从今天起，我的工资不会再交到你手里了。家里的日常开销我来管，你要买什么，列单子跟我报。”
孔天巧坐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那只金镯子，那对翡翠耳坠，所有压箱底的嫁妆，还有攒下来的私房钱，全都要拿出来？！
而且，她在这个家里管了这么久的钱，每个月程志刚的工资一到手就交给她，现在却连这个权力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