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把单子还给方管家：“这个价格方家能不能接受？”
方管家接过单子，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
“钱不是问题，只有一条，除夕当天必须准时送到，方家除夕宴六点开席，五点之前所有菜品必须全部到位。”
宓婉笑笑：“一点就会送到，留两个时辰给你们摆盘布置，时间够用。”
方管家满意的点点头，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订金，余下的除夕当天送餐时一并付清。”
小翠接过信封打开数了数，发现光是订金就比常规套餐的全款还要多。
她手指头在信封里又捏了一遍确认没数错，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方管家稍等，我去记个账。”
宓婉失笑，这小丫头转身的时候明显脚步都有点发飘了。
宓婉把方管家送到门口，方管家走出两步又回头，说还有一件事。
老太太听说宓师傅的青梅酒酿得好，问能不能单独买两坛。
宓婉回道：“青梅酒不单独卖，但除夕套餐每份都附赠一小坛，方家订了十道菜，她额外送两坛。”
方管家难得地笑了一下。
“那老太太一定很高兴。”
说完他朝宓婉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巷口走去，皮鞋底在青石板上叩出均匀的声响。
腊月二十九，铺子里所有备料全部完成。
厨房里的搪瓷盘子摞得跟小山一样，砂锅从灶台边一直排到后院门口，每个砂锅盖子上都贴了标签，写着预订客人的名字和送餐时间。
小翠把除夕外送的分组配送路线全抄到了一张大方纸上，老刘头蹬三轮车负责后街和菜市场方向，钱师傅骑自行车负责前街和供销社方向，孙大姐的男人借了辆板车负责塑料厂那边的大单。
路线画得跟作战地图似的，谁先送谁后送、哪几条巷子可以抄近道、哪几家要赶在中午之前送到，全标注得清清楚楚。
小翠抄完了把方纸往墙上一贴，退后两步看了看。
“这要是让陆队长来指挥，说不定还能再省出一半的时间！”
宓婉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叠红纸。
这些红纸是最普通的大红纸，两毛钱一张，她买了一整刀。
她在方桌前坐下，把红纸裁成巴掌大的小方块。
小翠帮她端来了笔墨，笔墨纸砚都是镇上文具店买的普通款。
她把袖口卷起来，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上轻轻舔了两下，然后在第一张红纸上落了笔。
团团圆圆，这四个字写给每一份全家福砂锅。
蛋饺圆，肉丸圆，砂锅圆，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这道菜从里到外都是团圆的意思。
年年有余，这四个字写给松鼠鳜鱼。
鱼和余同音，除夕吃鱼不能吃完，留一半到年初一，寓意年年有余。
她在宫里的时候，除夕宴上的鱼从来都是摆摆样子，贵人们最多夹一筷子，剩下的全赏给下人了。
岁岁平安，这四个字写给八宝酱鸭。鸭和压同音，压住邪祟保平安。
从前在宫里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到了这个年代，认识了老刘头、孙大姐、陆老爷子这些人，她才真正体会到平安两个字的分量。
第40章
宓婉还在继续写。
福寿双全, 写给蟹粉狮子头。
狮子头又叫四喜丸子，四喜是福禄寿喜，四个大肉丸码在盘子里, 寓意福寿双全。
这道菜在宫里是专门给太后准备的，太后年纪大了牙口不好, 狮子头软糯不用嚼, 每次除夕宴都要单独给她做一份。
金玉满堂, 写给桂花蜜汁藕。
藕片切开来里面塞满了糯米, 金黄的桂花蜜浇在白嫩的藕片上，金是桂花玉是藕，合在一起就是金玉满堂。
她一张一张地写, 小翠在旁边一张一张地晾。
红纸铺了大半张桌面, 墨迹未干的时候泛着润润的光, 干了之后变成沉沉的乌黑色, 衬在红纸上格外精神。
写完了常用的一百来张, 她又挑出十几张红纸，裁成稍大一些的尺寸, 开始写特殊的吉祥话。
有个熟客今年刚添了孙子，她就写麟趾呈祥。
有个老主顾的儿子明年要考大学，她就写金榜题名。
塑料厂的郑厂长今年订了六十份套餐, 她单独写了一张骏业日新，夹在他那份套餐的最上面。
小翠在旁边帮她数着数，数到后面忽然说：“宓姐姐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宓婉知道自己这点字在现代算顶好看的，可小翠不知道，这放到宫里连尚膳监的门槛都摸不着。
她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写。
以前在宫里，写字最好的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人家那字是拿金粉写在洒金红笺上的，她一个小小尚膳的字，实在比不了。
写完了最后一张，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甩了甩手腕。
小翠把所有的吉祥红笺按数量分好，一百八十多张，每份套餐里放一张，方家那十道菜单独放一套最漂亮的。
小翠分完了回来坐下，托着腮帮子问：“这些红笺放在菜里，客人打开食盒看到会不会很意外？”
宓婉的初衷，就是能给客人带来一些惊喜。
以前在宫里，每年除夕宫宴，御膳房都会在每道菜底下藏一张写了吉祥话的洒金红笺，也算是御膳房自己人的彩头。
……
除夕当天，铺子里的灯很早就亮了。
第一批出锅的是八宝酱鸭。蒸笼揭开的瞬间，满屋子都是酱香和八宝馅料的浓鲜。
松鼠鳜鱼是现炸现送的，端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作响。
全家福砂锅从昨晚就开始煨了，高汤熬了一天一夜，蛋饺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海参、蹄筋、冬笋、香菇吸饱了汤汁，软糯弹牙，白菜和粉丝垫在最底下，把所有的鲜味都收住了。
每道菜出锅的时候，宓婉都会从里面挑一份留样，封在搪瓷缸子里贴上日期标签，锁进碗柜最里面。
除夕外送从上午九点开始。
老刘头三轮车后座上摞满了砂锅和搪瓷盘子，用棉被裹得严实，骑起来叮叮当当响。
钱师傅车后座两边各挂了一个大竹筐，竹筐里垫了干荷叶和旧报纸，防震又保温。
孙大姐的男人板车上六十份套餐摞了半人多高，孙大姐跟在旁边扶着，一路走一路吆喝小心点别颠坏了。
县城方家的十道菜是老刘头专程跑的一趟远路，三轮车蹬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到方公馆门口，方管家带着两个佣人已经等在门口了，把食盒一盒一盒接过去，当面验了菜，付了尾款。
方公馆。
方家的除夕宴摆在正厅，一张红木大圆桌铺着绣了金线的桌布，墙上挂着松鹤延年的中堂，两边是洒金红纸写的春联。
方家老爷子坐在上首，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正跟几个早到的亲戚寒暄。
方老太太坐在他旁边，正低声吩咐佣人多摆几副碗筷。
方家三个儿子都回来了，大儿子方明远在省城做建材生意，二儿子方明达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厂，三儿子方明辉在青石县文化馆当副馆长。
三个儿媳各坐在自己丈夫旁边，孩子们在桌子叽叽喳喳，闻着香味儿就闹着要开饭。
凉菜已经摆上桌了，酱牛肉、熏鱼、皮冻、海蜇丝，都是方家厨子自己做的，摆盘精致，分量也足。
热菜还没上，佣人们正在厨房里忙着最后的煎炒烹炸。
方家除夕宴的菜单每年都是方老太太亲自定的，鸡鸭鱼肉样样不能少，还要有好彩头。
今年她破例把其中十道热菜交给了宓记，是她从省城几位退休老领导那里听来的推荐。
方家二儿媳赵丽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
“妈，今年怎么想起从镇上订菜了？一个镇上小铺子的手艺，能比得上咱们自家厨子？”
赵丽芝没说的是，她娘家表姐夫在省城开了家大饭店，年年除夕想给方家送几道菜她都没好意思开口。
今年倒好，从槐花镇大老远订了一堆，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方老太太还没说话，方明达先皱了皱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赵丽芝一脚。
赵丽芝只当没感觉到，转头看向方管家。
“方叔你也真是的，大老远跑一趟，运费都快赶上菜钱了。”
方老爷子把盖碗茶往桌上一搁，整个正厅都安静了。
“人家是陆老他们推荐的人，老陆在部队里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能让他夸上天的手艺错不了。”他顿了顿又说，“人家除夕当天大老远给送来，这份心意本身就不容易。”
赵丽芝抿了抿嘴，没敢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服气。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往下撇着。
热菜上桌了，先端上来的是方家厨子自己做的几道传统菜，红烧鲤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道道都是方家年夜饭的老面孔，摆盘精致，味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