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被一支发簪吸引住了。
那是一支银簪子，款式很素净，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雕得不算精细，但姿态舒展自然，像一朵真的玉兰刚刚绽开。
她拿起那支簪子在手里转了转，想起在宫里的时候，每年春天御花园的玉兰开了，她路过的时候总要停下来看一眼。
但她没资格戴花，宫女头上只能簪素银簪子，簪头不能有任何花样。
后来她当了尚膳，品级高了，可以簪花了，但御膳房里的油烟把什么都熏得灰扑扑的，她也习惯了素着一张脸在灶台前忙活。
偶尔路过御花园看见那些娘娘们头上簪着玉兰花，也只是多看两眼，脚步从来不会停下来。
她把这支玉兰簪子翻过来看了看底端，银质不算顶好，但做工还不错。
她问摊主多少钱，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报了个价。
宓婉听了，手微微顿了一下。
买这支簪子的钱够她在菜市场买好几天的菜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朵小小的玉兰花，又把它举到灯下看了看。
老太太说：“这是我自己打的，用的是老银，姑娘你要是真心喜欢就拿着，我再便宜点。”
宓婉笑了笑，把簪子轻轻放回粗布上。
“不买了，太贵了。”
老太太又说了个低一些的价，她摇了摇头。
“我的钱还要攒着买房子呢，簪子好看，但不能住人。”
老太太笑了，把簪子收回去：“姑娘你倒是想得通透。”
宓婉又看了那支簪子一眼，转身走了。
她沿着灯会又逛了一会儿，走到卖花灯的摊子附近时，远远看见了沈时序。
他围着灰色围巾，正站在一个卖刺绣香囊的摊子前面，旁边站着周婉莹。
周婉莹手里举着一盏刚买的走马灯，正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沈时序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然后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一个香囊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摊子前面，走马灯的光在他们脸上流转着，看起来倒是很和谐的一对。
宓婉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巷子对面的阴影里看着他们，旁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大叔正挥着铁铲大声吆喝，热腾腾的白汽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模糊的雾气里。
她看着周婉莹又拿起一样东西给沈时序看，沈时序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很放松的，跟平时她在铺子里见到他时，他脸上的那种略带紧张的笑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觉得这样挺好的。
周婉莹跟他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家世、学历、工作都对等，站在一起也般配。
她转身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迎面撞上了小翠。
小翠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要往这边跑，看见她刚想喊，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沈时序和周婉莹站在香囊摊子前面的那一幕。
小翠的糖葫芦停在半空中，嘴巴张大，很是惊讶。
“那个人不是沈老师吗？旁边那个是前几天来铺子里吃馄饨的省城姑娘吧？他们两个怎么在一起？沈老师不是对宓姐姐你有意思吗？怎么又跟别人逛起灯会来了……”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宓婉拿手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人家是同事，一起逛个灯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翠揉着脑门还想说什么，被宓婉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小翠走出一段路还在回头张望，嘴里嘟囔着；“沈老师这人看着老实，没想到也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别瞎说。”宓婉解释道，“沈老师跟我本来就只是朋友，他跟谁逛灯会都是他的自由。周姑娘我见过，跟他是同路人，两个人挺相配的。”
小翠不甘心地咬着糖葫芦。
“可是沈老师明明对宓姐姐特别好，送木匾又帮写宣传单，还要做展销点，这些难道都是普通朋友做的事吗？”
宓婉笑了笑：“沈老师人好，对谁都好。但人和人之间不只看好不好，还要看合不合适。沈老师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在文化馆工作，家里是省城的书香门第，他以后总归要回省城去的。我呢，只是一个开馄饨铺的，就算没有周婉莹，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小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咬下来嚼得嘎嘣响。
“那宓姐姐觉得什么样的人合适？”
这个问题把宓婉问住了。
她没法跟小翠说她穿越来的，从古代皇宫里。
她活了二十五年，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从洗菜宫女爬到尚膳，见过的勾心斗角太多了。
她需要的那个人，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跟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她只能说，周教导员很好，沈老师也很好。
但她觉得，他们都不是那个人。
小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把糖葫芦的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反正我以后也不夸沈老师了，宓姐姐以后肯定能找到比沈老师更好的人。”
宓婉笑着拿手里刚买的一包炒黄豆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回到铺子里，灯已经熄了大半，灶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
小翠忽然说差点忘了，转身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这是陆队长托我捎回来的，说是为了谢谢宓姐姐除夕套餐里的红笺和桃核手串，他爷爷特别喜欢，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买了样东西作为回礼。”
宓婉接过来，一层一层打开油纸。
灯下躺着一支银簪。
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雕得不算精细但姿态舒展自然，正是她刚才在灯会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放下的那一支。
小翠在旁边踮着脚看。
“这支簪子我好像在灯会上看到过。”
宓婉没说话，把簪子轻轻放在桌上。
灯光落在玉兰花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掂了掂，对小翠说道。
“替我谢谢陆队长。”
小翠偷偷笑了一下，转身跑去厨房倒水喝。
……
元宵过后，生意又热闹起来。
这天铺子里午饭饭点刚过，晚饭还没开始，灶台上的大铁锅温着，空气里残留着中午坛烧八珍的酱香和蟹粉豆腐的鲜甜。
宓婉正坐在柜台后面誊写下一周的菜单，听见棉布帘子被人掀开的声音。
抬头看见是陆征，她愣了愣。
他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碗馄饨，又加了一碟萝卜肉卷和一份坛烧八珍。
宓婉下了单，转身回灶台边忙活。
漏勺在沸水里搅了一圈，十二个馄饨乖乖浮了上来。
她把馄饨端过去，陆征正低头看桌上那张被她誊了一半的菜单，听见碗搁在桌面上的声音他抬起头，说了声谢谢。
他吃东西还是安静又专注，萝卜肉卷吃得比平时慢，坛烧八珍的封泥敲开之后，那股浓香冲出来，他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偏头看了她一眼。
“比上次的更好吃。”
宓婉正拿抹布擦灶台，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这人吃东西从来不挑剔，也从来不怎么爱夸赞。
每一次问他，都只有几个字。
好吃、不错、可以的。
今天居然主动说了这么一句，已经是破天荒了。
她笑了笑：“今天的高汤多熬了半个时辰，蹄筋也比平时煨得更久些，要不要添一碗米饭？”
“不用。”陆征低头继续吃。
他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把钱压在碗底下。
“走了。”
宓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慢走。”
陆征掀开门帘走出去许久，宓婉才腾出空来走过去收碗。
把钱拿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碗底压着一块玉佩，陆征第一次来吃馄饨时抵馄饨钱的弄一块。
宓婉连忙拿起来，推开门追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跶。
宓婉站在冷风里哭笑不得，怎么又把这个落这里了。
这回明明给钱了啊。
……
第二天一早，陆老爷子来吃馄饨。
他坐在靠里的老位置上，点了一碗馄饨和一碟萝卜肉卷，吃得很慢。
平时他吃东西的时候总爱跟小翠搭话，问问铺子里的生意、菜市场的新鲜事、街坊邻居的八卦，今天却安安静静的，只是低着头喝汤。
小翠端着茶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又不敢多问。
陆老爷子吃完了一碗馄饨，把筷子放在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开了口。
“那小子又要出任务了，这次走得不近，去南边。”
宓婉忽然惊觉，陆征似乎又去出很危险的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