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拿小刀把一只锅盔从侧面剖开口子，像剖开一只小口袋，然后把拌好的凉粉一勺一勺灌进去，灌得满满的，最后舀了一勺红油浇在最上面。
他把灌好的锅盔夹凉粉用油纸裹了递给她。
“姑娘你拿好，小心烫，里头凉粉是凉的，外头锅盔是热的，冷热一起吃才地道。”
宓婉接过来咬了一口。
锅盔外壳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在齿间，里面的面芯却软韧有嚼劲，麦香浓郁。
凉粉冰凉爽滑，芝麻酱的醇厚和红油的辛烈在舌尖上炸开。
她吃得点点头，摊主在旁边看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姑娘，我看你刚才吃了一圈了，应该是个行家，你看我这锅盔夹凉粉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宓婉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摊主认真说道：“我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在民国时期就在县城卖锅盔夹凉粉，我爹接手后又改良了凉粉的配方，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三代了。”
“我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打凉粉，鏊子上烙的每一个锅盔都是现擀现烙的，从来不卖隔夜的。我自己觉得味道还行，街坊邻居也夸好吃，但我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又说不上来差在哪里。”
宓婉把手里那半个锅盔夹凉粉又咬了一口，慢慢开口。
“锅盔烙得好，外焦里软，嚼着有股麦香，这是发面发得好，碱水放得也准。凉粉打得也好，豌豆粉的比例比一般人家高，所以比外面卖的凉粉更滑更嫩，芝麻酱品质很好，能闻出来。红油也熬得好，辣椒是炒过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摊主听得眼睛都亮了，连旁边几个等着买锅盔的客人都忘了催，竖着耳朵听她说下去。
宓婉又咬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摊主。
“其实就差了一样东西，芝麻酱里没有放糖。”
摊主愣了一下：“芝麻酱里还要放糖？我爷爷那辈就没放过糖，我爹也没放过，从来没听人说过芝麻酱里要放糖啊。”
宓婉说道：“不用多放，一点点就行，放糖是为了把芝麻酱的醇香味提出来，甜味可以在舌根上慢慢化开，能中和红油的燥和花椒的麻，让所有味道都更柔和。”
摊主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案板底下翻出一罐白糖，舀了小半勺拌进芝麻酱里，搅匀了，灌了一个锅盔夹凉粉，递给旁边等着的一个老主顾。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在他的摊子上吃了十几年的锅盔夹凉粉。
大爷接过锅盔咬了一口，立刻愣住了，随后回过神来，把剩下的锅盔夹凉粉风卷残云地吃完，拿袖子一抹嘴。
“我吃了十几年，今天这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吃！不止好吃一点点，好吃了很多很多啊！”
后面排队的客人等不及了，催着也要尝尝新配方。
摊主手忙脚乱地现拌芝麻酱，现灌锅盔，连着灌了七八个，每个客人拿到手咬完第一口的反应都跟那大爷差不多。
先是愣一下，然后加速吃完，最后跟摊主感叹今天的新配方真是好吃极了。
有个在塑料厂上班的中年女人说：“我上周刚吃过，今天的确实不一样，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就是说不出来的好吃。”
有个年轻小伙子吃完一个又买了一个，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锅盔夹凉粉。
摊主站在鏊子前，看着那些人吃完以后脸上的表情，转过身来，朝宓婉鞠了一个躬。
“姑娘，你这一句话顶我家祖上几代研究一辈子的锅盔夹凉粉啊。你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灵？”
宓婉刚想说她也是做吃食的，旁边那个大爷忽然一拍大腿，指着宓婉。
“我想起来了，她就是宓记的老板！上次我在宓记吃了一碗馄饨，回去想了三天。”
这一喊，周围几个人都认出了她，调料大姐端着碗元宵正从对面走过来，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
“宓师傅不光馄饨做得好吃，她做的坛烧八珍和雨花石元宵也好吃得不行。”
摊主又鞠了一个躬。
“以后宓师傅你来吃锅盔，我不收钱！”
宓婉赶紧摆手，不收钱她可不敢来了。
摊主又问了几句：“宓师傅你师从何人？怎么年纪轻轻就有这个本事？”
宓婉只能说师父已经不在了。
怕自己不小心提起宓婉的伤心事，摊主也就不敢再问了。
只是看着宓婉离去，摊主还在跟旁边的大爷感叹，今天真是遇上做吃食的神仙人物了。
……
宓婉继续往前走，刚拐过巷口那棵挂满灯笼的老槐树，迎面撞上一个人。
周承俊站在灯笼底下，手里拎着两盏刚买的兔子灯，看见宓婉，他眼睛都亮了起来。
随即又努力把嘴角的笑往下压了压。
“宓师傅，真巧，在这儿碰上了。”
宓婉手里还举着半个锅盔夹凉粉，看着周承俊那张努力装出偶遇模样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周教导员，好巧。”
周承俊把手里那盏兔子灯往前递了递。
“这是刚才在那边摊子上买的，觉得挺好看，就顺手多拿了一盏，你要不要？”
宓婉没有接，把手里最后一口锅盔塞进嘴里，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周教导员，我们走走吧。”
两个人沿着灯会的巷子并肩走了一段。
周承俊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走路的时候刻意放慢了步子，手里那两盏兔子灯在他腿边轻轻晃着。
宓婉没有拐弯抹角，一边走一边平平静静地开了口。
“周教导员，你是个好人，条件也好，按理说我不该拒绝得这么干脆。但有些事情我得先说清楚，免得浪费你的时间。”
“你说。”周承俊露出认真聆听的神色。
第43章
宓婉如实告知。
“我家境比你差远了, 爹不疼娘不爱，还有有游手好闲的亲弟弟，吃喝嫖赌, 样样都沾。我爹娘当年为了把我卖了换彩礼给我弟弟娶媳妇，差点把我嫁给一个死了两任老婆的麻子。”
周承俊震惊了。
他从没听说过还能有这样的父母家人。
宓婉接着说道：“要是我跟谁在一起了, 我的一家子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堵在家门口骂街、撒泼、讹钱, 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见过泼妇骂街吗？要是他们来闹, 你打算怎么办？
周承俊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排走马灯下面，走马灯的影子在他脸上转着，忽明忽暗。
他想说点什么, 但脑子里那些在部队里学的战术和策略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
他在省城长大, 父母都是教师, 邻里之间客客气气的, 从来没有红过脸。
他带兵训练能板着脸训话, 抗洪抢险能跳进水里救人，但让他想象一下站在一群撒泼打滚的市井泼妇面前, 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在那里，手里那两盏兔子灯还在轻轻晃着。
宓婉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周教导员, 你条件很好，值得找一个家庭简单、背景清白的姑娘，两个人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说完，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承俊看着宓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灯会的人流里，张了张嘴想喊住她，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
宓婉一转身，又看见了陆征。
他不知道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身后的灯笼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染成一片暖红，他整个人半隐在树干的阴影里，只有眉角那道旧疤被灯笼光照得清晰分明。
宓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仰头看着他。
“刚才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陆征微微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宓婉把手里那团油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真挚。
“正好，周教导员是你的手下吧？他的确是个老实人，条件又好。你回头好好劝劝他，让他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最好让组织上给他介绍个更适合他的姑娘。”
陆征沉默了片刻，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陆征走到周承俊那边，兔子灯的烛火都快烧到纸罩子了。
看见陆征走过来，周承俊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叫了声陆队。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两盏兔子灯。
“走吧，陪我去那边看看灯。”
周承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征已经往前走了。
周承俊赶紧跟上去，两个穿军装的背影一高一矮，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宓婉看着那两个身影走远，松了口气。
她把围巾拢了拢，转身往灯会另一边走去。
没走多远，路过一个卖手工首饰的摊子。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前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上摆满了各种手工做的发簪、耳坠和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