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跟他划清界限，只是卖吃食和客人之间的关系。
……
入了夏，槐花镇的天就一天比一天亮得早。
后街两边的槐树绿得发黑，风一吹满巷子都是清淡的苦香。
菜市场里青菜和瓜果多起来，茄子豆角水灵灵地码在摊子上，卖西瓜的板车从早转到晚，红瓤黑籽的西瓜切开来用湿纱布盖着，苍蝇一飞过来就被摊主拿蒲扇拍开。
宓记铺子里的夏令吃食也上了架。
凉面、酸梅汤、荷叶莲子羹、玫瑰冰粉轮番登场，生意还是那样好。
宓婉挑了个清闲的下午，和小翠一起把近来攒下的钱整理了一遍。
她把钱一沓一沓数好，整票子码整齐，零票子也捋平了，用橡皮筋扎成几捆，又数了几遍硬币，全都装进一个旧布袋子里。
小翠把账本最后几页的账又核了一遍，拿铅笔在数字旁边打了三个勾。
两个人核完账，宓婉说：“这些钱放在铺子里不安全，还是去银行存上。”
小翠说：“正好，我还没进过银行，我也想去看看。”
镇上的银行在前街，高高的柜台把里外隔开。
宓婉和小翠进去的时候，银行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在填单子。
宓婉把钱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职员一张一张地点，最后开了张存折，把数目填上去，再盖了红章。
宓婉捏着那本崭新的存折站在银行门口看了又看，存折上的数目，是她去年夏天从宓家村走出来时，捏着那八块七毛钱想都不敢想的。
她把存折贴身收好，抬手把额角被太阳晒出来的汗擦了擦。
小翠跟在她后面说道：“宓姐姐，这存折比命还值钱，是不是该找个最保险的地方藏起来？”
两个人说着话往回走。
谁也没注意到街对面那根电线杆子背后还藏着个人。
宓宝成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裤腿一只高一只低，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
他从宓婉走进银行起就偷偷跟着她了。
他本来是在前街闲逛的，最近手头紧得连包烟都买不起。
山上那片能挖出药材的地快被翻空了，党参挖得只剩小苗，何首乌的藤都被他拔光了。
他爹娘不愿意再给他钱，说攒着给他娶媳妇的钱已经让他要去大半了。
他正琢磨着上哪儿弄点钱来，就看见宓婉挎着布袋子进了银行，出来时手里多了本存折。
他站直了身子，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眯起眼睛朝银行门口的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看来他那个早就被赶出家门的姐姐，真是发财了啊。
他咂了咂牙花子，把烟别在耳朵上，转身钻进身后的小巷子。
巷子深处有片废了的水泥台子，是他那群兄弟常聚的地方。
他走进去，里头几个小青年正蹲在台子上打牌，见他进来就嚷嚷着：“宝哥，是不是又弄到钱了？”
宓宝成往中间一蹲，压低声音。
“我刚才看见我姐了，她现在开了个铺子，生意红火得很！我刚见她去银行存了钱，少说有好几千。”
几个小青年一听几千块，眼珠子全亮了，牌也不打了，凑过来问：“宝哥，你打算怎么办？”
宓宝成捡起地上的烟屁股叼上。
“先礼后兵。先去铺子里找她要，她要是识相就老实给钱，要是不识相，我们几个就往她铺子里一坐，看她还做不做生意。”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旁边几个小青年连连点头。
“宝哥，她是你亲姐，她的钱就是你的钱，咱们找她要钱，那是天经地义！”
“就是！”
……
傍晚打烊时分，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巷口卖西瓜的板车还没收，摊主摇着蒲扇打着瞌睡。
宓婉和小翠把最后一批碗筷洗了，折叠桌收进门里，又将第二天的豆子泡上。
小翠蹲在后院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刷锅，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
宓婉把打烊后的流水记完，忽然听见前面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那声音砰砰砰几声，又急又重。
小翠从后院探出头来。
“谁啊？这么大力气敲门，万一门坏了咋办？”
宓婉皱了下眉，走到门边问了声。
“谁？”
外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声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姐，是我，宝成。开开门，我有事跟你说。”
宓婉没动。
小翠也从后院走了进来，听见这声姐，脸色变了一下。
外头见没动静，又拍了好几下门，这回力道更大了，整扇门板都被拍得嗡嗡响。
宓宝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姐，你别装哑巴啊，我可是专程来的，还带了好几个兄弟呢。听说你手艺好，他们都想尝尝。”
他说完这话，旁边果然传来几声年轻男人的笑。
有人跟着喊：“姐姐开门啊，我们不是坏人。”
小翠害怕地往宓婉身后缩了缩。
宓婉很镇定，直接把门闩拉开了一条缝。
还没等她把门全打开，宓宝成就带着三四个人挤了进来。
他比上回宓婉看见他时更瘦了。
颧骨高耸，眼窝发青，身后那几个人跟他差不多年纪，嘴里叼着烟，一进来就散开，把铺子里外堵了个严实。
宓宝成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
“姐，亲弟弟来了，怎么也不给倒杯茶？”
他往柜台上一靠，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翠身上，龇牙笑了一下。
“这丫头倒挺水灵。爹娘不是要给我娶媳妇吗？我看娶这一个就挺好。”
小翠吓得往后又缩了一步，被宓婉拉到身后。
宓婉站在柜台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宓宝成把嘴里的烟拿下来。
“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手头紧，想找你借两个钱花花。你生意这么好，如今你弟弟我缺钱，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她欠他的。
宓婉冷冰冰说道：“我们已经分了家，我为什么要给你钱？”
宓宝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把烟往地上一扔。
“姐，你好狠的心啊。昨天我都看见了，你去银行存了一大笔钱，难道就不能分我一点吗？我可是你亲弟弟啊，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他说着就往柜台后面闯，伸手去拉抽屉。
小翠尖叫一声想拦，被宓宝成一把推了个趔趄。
抽屉里的碗筷、账本、零钱盒子哗啦啦全被翻了出来。
没找到存折，他又转向宓婉伸出手。
“我不想大家难看，快把存折给我。”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砸，咣当一声，茶水四溅。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宓师傅！”
沈时序掀开帘子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卷图纸。
他显然是刚从文化馆过来，看见铺子里挤着几个面色不善的年轻人，他神色一顿，回过神后，他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灰色围巾被风带起来，在巷子里一晃就不见了。
宓宝成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他转身对身后那几个人说：“看见没，我姐看男人的眼光就这水平，见势不妙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宓宝成转回头看着宓婉：“别指望有人来救你，那种酸秀才可一点都靠不住。”
他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
“再说一次，把存折给我，别逼我动手，亲姐弟的，脸皮撕破了对谁都不好。”
他说着忽然伸手，目标不是宓婉，而是她围裙内袋。
宓婉往旁边一让，他的手指勾住了围裙带子，存折从内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宓宝成眼疾手快地捡起来，翻开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抬头看向宓婉，表情震惊又是兴奋。
“难怪要藏，这么多钱！”
旁边的几个小青年也凑过来，看见存折上的数字，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连声说：“宝哥，发了啊！”
宓宝成把存折高高举起来。
“今天这钱，我拿定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人就要上来制住宓婉。
小翠抓起地上的扫帚挡在宓婉前面，两条腿抖得厉害，却硬是不肯让开。
就在这时，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是陆征。
他的肩背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袖口卷到手腕，露出小臂上几道还没完全褪去的新疤。
宓宝成先是一愣，随后认出了他。
上回在镇上他就见过这个人，总是板着一张刀疤脸，走在路上连狗都不敢朝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