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围着镜匾转了两圈，咂着嘴：“瞧瞧，瞧瞧人家厂长这个礼，多排场！”
孙大姐又怼他：“你扛两口锅来的时候，咋不嫌自己寒碜？”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
宓婉亲手张罗今天的菜。
最要紧的一道，是坛烧八珍。
这是宓记在镇上最后一坛。
坛子从库房里抬出来，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
老刘头凑得最近，鼻子吸着香气，跟等着分糖的小孩似的。
宓婉拿小锤敲开坛口的泥封。
泥壳裂开，一声脆响，一股浓香轰一下涌出来。
坛子里，蹄筋、海参、干贝、花菇、笋尖、鹌鹑蛋在酱色的浓汤里翻滚过几百个回合，每一样都吸足了旁的味道，又还保留着自己的鲜味。
老刘头闭着眼睛吸了一大口，半天才吐出一句：“活了六十年，吃到这一口，没白活啊！”
宓婉又把鱼身剞上牡丹花刀，裹浆下油锅，炸得头尾高高翘起来，真跟要跃起来似的。
滚烫的糖醋汁往上一浇，刺啦一声，酸甜的香气炸开，孩子们围着桌子直蹦。
龚老伯的那一担嫩藕，宓婉做成了桂花糯米藕。
藕孔里灌上泡透的糯米，拿牙签封了口，红糖水里煨足火候，切片码盘，浇一勺糖桂花。
藕片粉糯，咬开能拉出细丝。
周老太牙口不好，别的菜都只能尝尝，唯独这碟糯米藕，她吃了整整四片。
等几个大菜都上了桌，宓婉又钻回厨房。
再出来的时候，她端着一笸箩刚包好的馄饨。
“宓记开张那天，卖的是馄饨。”她一边下馄饨一边说，“今儿在镇上最后一晚，还是馄饨。有头有尾。”
一锅馄饨浮起来，捞出一人一碗，谁也没抢。
老刘头捧着碗，忽然就不闹了，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喝汤。
孙大姐打趣他：“怎么，老刘头，舍不得啦？”
“放屁。”老刘头嗓门还是很大，“汤太烫，烫得我眼睛出汗。”
满院子哄堂大笑，笑着笑着，好几个人都背过脸去抹眼睛。
汽水开了十几瓶，青梅酒也倒上了。
郑保民端着杯子站起来，憋了半天才说道：“宓师傅，你到县城，要是有人欺负你，塑料厂三百号工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
“对！”老刘头把杯子一放，“等县城的店开张，我们组团坐班车去捧场！我都打听好了，早班车七点半！”
“就你积极！”
“废话，去晚了坛子都见底了！”
笑声把院子里的灯火都震得一晃一晃。
闹到一半，不知道谁起了个头，非要让宓婉说两句。
满院子的人都静下来，看着她。
宓婉端着一杯汽水站起来，想了一会儿。
“我刚进镇的时候，兜里只有八块七毛钱。周奶奶收我住下，老赵给我打了炉子，罗小梅姐给我留了好肉。”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她把杯子举了举，“我就会做菜。往后不管宓记开到哪儿，你们来了，锅里永远有你们一碗热的。”
汽水的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比什么酒都响。
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得老高。
街坊们帮着把碗洗了，桌子擦了，才三三两两地走。
老刘头走到巷口又折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宓师傅，明早装车，我来搭把手。”
宓婉说：“陆队长借了卡车，人手够。”
“卡车是卡车，”老刘头坚持道，“搭把手是搭把手。”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蒲扇一摇一摇。
人都走净了，后院一下空下来。
小翠挨在宓婉身边站着，小声问：“宓姐姐，你是不是舍不得？”
宓婉把院子里那张旧方桌擦了最后一遍。
灶台、案板、水井、墙角那丛薄荷，都是她一样一样置办起来的。
“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把抹布晾上绳，“人在哪，铺子就在哪。”
……
八月十六，天刚亮透，巷口就响起汽车喇叭。
陆征借来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军绿色的车斗，栏板上还带着白漆刷的编号。
他跳下车，卷着袖子，二话不说开始装车。
石磨盘、大酱缸、那几口养出味道的老砂锅、蒸笼、案板、装调料的坛坛罐罐，一样一样往车上搬。
最沉的那口石磨，小翠和许琼两个人抬都抬不起来。
陆征走过去，弯腰憋了一口气，一个人扛上了肩。
老刘头果然来了，还真就搭上了手，专挑轻的搬，一边搬一边指挥：“这个坛子竖着放！倒了汤漏了可别赖我！”
孙大姐和赵婶子也来了，孙大姐往车斗的缝隙里塞稻草，塞得严严实实。
“坛子都是宓师傅的命根子，路上颠碎一个，你赔得起？”
吴剑英不声不响地爬上车斗，把七八个坛子归拢到一处，从兜里摸出一团草绳，手指头翻飞，眨眼的工夫就给每个坛子都套上了一个网兜似的绳结，七八个绳结最后归到一根总绳上，往车斗的挂钩上一挂，一收。
满车斗的坛子，纹丝不动了。
孙大姐看呆了：“秀兰妹子，这啥结？”
“吊锭结。”吴剑英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厂里吊纱锭用的，多沉都散不了。”
老刘头在旁边啧啧出声：“瞧瞧，针织厂出来的，捆个坛子都有章法。”
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楼门口，看着车一点一点装满，跟宓婉说：“丫头，到了县城，好好干。”
宓婉柔声道：“周奶奶，您保重身子。”
装到晌午，车满了。
宓婉把最后一碗酸梅汤端到陆征面前。
陆征接过去，仰头一口气喝干，把碗递回来，说了句：“好喝。”
“路上慢点开，”宓婉说，“坛子多。”
“嗯。”他顿了顿，又说，“到了县城，有事去城西派出所，找一个姓秦的，秦国强。我打过招呼了。”
宓婉看着他。
“你倒是什么都替我铺好了。”
“应该的。”陆征转身去开车门，手搭在车门上，又停了一下，“城南批发市场进门的第三家干货铺，老板姓马，我战友的舅舅，报我名字，价钱公道。”
说完他就上了车，没再看她。
宓婉站在太阳底下，低头笑了一下，抱着空碗回了院。
……
卡车下午进县城。
一个钟头的路，进城的时候天偏西了，太阳斜斜地挂在马路尽头，把整条柳荫街的梧桐叶子照得金黄。
车在铺子门口停稳，彭阿爹摇着蒲扇从后头院里出来。
“来了？”老人眯着眼笑，“石榴今早裂了好几个口，我就说，这是开口笑，迎贵人呢。”
院墙上那棵老石榴树果然挂满了果子，好几个熟透的裂了口，露出里头密密的红籽。
许琼和吴剑英头一天就把铺子里外打扫出来了，灶间里连烟囱都通了。
卡车一停，几个人搭手卸车。
陆征照旧专挑重的。
石磨盘安置在后院墙根，大缸蹲在灶间门口，蒸笼案板各归各位。
彭阿爹背着手在旁边看，看一样，点一下头。
看到那口被火熏得发黑的铁锅稳稳当当坐上灶膛，老人忽然说：“像个样子了。”
“这房子空了六年，”他望着灶台，“我老伴儿在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就没断过。她走了，火也灭了。今天总算又见着火星子了。”
宓婉正在擦手，闻言停下来。
“阿爹，往后这灶上的火，天天都烧着。”
老人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摇着蒲扇回了后院。
……
归置到天黑，灶间里，锅碗瓢盆各就各位，调料坛子贴着墙根排成一排。
前堂摆开六张方桌，条凳整齐，总算有了新铺子的样子，欣欣向荣，万象更新。
第52章
第一顿晚饭, 几个人打算凑合一下。
宓婉拿路上颠碎了壳的鸡蛋炒了一大盘葱花炒蛋，又下了几碗素面，大伙儿围着后院的石桌吃。
正吃着, 后院的小门吱呀一声，探进来半个脑袋。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穿着县一中的蓝白校服, 鼻尖上还挂着汗。
“外公, 家里来客……”少年说到一半, 看见满院子的人和桌上冒热气的面，愣住了。
彭阿爹在屋里应了一声：“进来！愣什么！”
少年蹭进来，眼睛却黏在吴剑英手边那盘炒蛋上。
宓婉拿了双干净筷子递过去：“添一碗？”
少年脸一红, 刚要摆手, 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
满院子都笑了。
小翠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凳子上, 盛了满满一碗面堆到他面前。
“吃！”小翠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在宓姐姐这儿, 客气就是跟自己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