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狼吞虎咽吃了半碗，才想起来自报家门, 说他叫彭家树，就在后头院里住。
宓婉记下了这个名字。
县一中的学生，下了学正是饿的时候, 柳荫街这条路上，这样的学生不知有多少。
她心里又闪过一个念头。
饭后，许琼和吴剑英回家去住，说好明天一早过来。
陆征把卡车开走还了，临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宓婉缺什么捎信。
……
开张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九。
前头的两天，宓婉一天都没闲着。
头一件事, 是跑进货的门路。
蔡师傅的师兄姓谭，在县城开了半辈子饭馆，人瘦话多，骑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载着宓婉把县城两个批发市场跑了个遍。
蔬菜水产市场里，哪个摊子的鱼是夜里现捞的，哪个摊子的豆腐是半夜点卤的，谭师傅门儿清。
“做菜的，一半功夫在灶上，一半功夫在篮子里。”谭师傅说，“食材不新鲜，神仙也白搭。”
宓婉点头，这话在理。
御膳房里挑菜，比现在只严不松，贡进来的黄瓜，顶花带刺，掐一下能冒水。
如今没那个条件，就得靠自己的眼睛，一样一样挑。
粮油干杂市场里，谭师傅领她认了七八家铺子，最后又特意绕到城南，找到陆征说的那家干货铺。
马老板是个黑胖子，一听是陆征介绍来的，二话不说，把柜台底下的一包干贝拿出来。
“好货都在底下压着。”他抓出一把，“你闻闻。”
干贝颗颗金黄，凑近了，一股子海味的鲜直冲鼻子。
宓婉捻起一颗，掰开看了看丝缕，又放嘴里嚼了一小角。
“是好货。”她说，“以后你家的干贝、火腿、花菇，我都要，但我有一样，以次充好的别往我这儿送，送一回，往后就不来了。”
马老板拍着胸脯保证，陆队的朋友，他要敢糊弄，这铺子明天就关门。
除开进货，家里什也得置办。
宓婉去日杂铺子订了五十个粗瓷大碗，碗厚实，盛汤不烫手，掉地上也不容易碎。
又扯了几尺白布，让许琼拿缝纫机轧了四块围裙，一人一块。
……
开张前一天，宓记的后厨里，灶火烧了整整一下午。
宓婉在做点心。
上好的白豌豆，头天夜里就泡上了，泡到皮发皱，下碱水锅里煮，煮到一捻就烂，连汤过箩。
这道过箩最费工夫。
小翠和吴剑英一人掌着一个细箩，拿木勺把煮烂的豌豆一遍一遍地碾，豆沙从箩眼里漏下去，豆皮豆渣全留在箩上。
滤出来的豆汤澄上半日，倒掉上头的清水，底下那层细沙，用来做豌豆黄。
细沙下锅，加白糖，拿小火慢慢地熬，熬到铲子挑起来，豆沙挂旗，成片地往下落，才算到家。
起锅倒进搪瓷盘里，抹平，晾凉，凝成一整块。
扣出来，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码在盘里，鹅黄干净。
小翠拈起一块尝了，眼睛眯起来。
“宓姐姐，这个比镇上卖的好吃多了。”
“外头卖的，不去皮，不过箩，还掺枣泥。”宓婉说。
豌豆黄这东西，原本就是民间的吃食，春天庙会上就有卖的。
后来传进了宫，御膳房把它做细了，皮去了，沙过了，糖也减了，一样糙点心，就成了细点心。
从前宫里的老佛爷，一到春天就惦记这一口。
可见好吃的东西，不分宫里宫外。
舌头是一样的舌头。
她又做了芸豆卷。
白云豆泡发，撕了皮，上锅蒸到酥烂，过箩成泥。
豆泥擀成薄片，一头铺上芝麻白糖馅，一头铺上山楂糕剁的细丁，两头往中间一卷，卷成个小枕头的样子，切开，横断面上红白相间，一层裹着一层。
吴剑英在旁边看着，小声说：“这个好看。”
“好看才有人吃。”宓婉说。
从前宫里给太后进点心，头一条就是得好看，让她老人家一看就高兴才行。
最后一样点心做了驴打滚。
黄米面拿温水和了，上屉蒸熟，案板上铺一层炒熟的黄豆面，把熟米面趁热擀开，抹一层豆沙馅，卷成卷。
卷好了在黄豆面里打个滚，切段。
小翠问：“好好的点心，怎么叫这么个名？”
“你瞧它。”宓婉把切好的段码进盘里，“黄米面裹着豆面，黄乎乎的一截一截，像不像小毛驴在野地里打了个滚，滚了一身黄土？”
小翠凑近了看，越看越想乐。
“还真像！”
三样点心做完，天也黑透了。
宓婉把三样点心各切了一角，摆在一个盘里，又盛了四碗新吊的汤，招呼三个人坐下。
开张前夜的这顿饭，是御膳房的老规矩，叫试灶。
明面上是尝味道，里子是安人心。
新灶头一天开火，师傅带着徒弟们先吃一口，意思是，往后这口灶，就是大家的了。
小翠头一个动筷子，三块点心挨着尝过去，评点起来头头是道。
“豌豆黄最细，芸豆卷最好看，驴打滚最香。”
许琼吃得慢，吃完说道：“我在县城活了三十多年，没吃过这样的点心。”
吴剑英不太舍得吃，轻声道：“我闺女明天过生日，我能不能把我这几块带回去，跟她一起吃？”
宓婉起身，把三样点心各包了一包，拿细麻绳捆好，递给吴剑英。
“带回去给孩子。”她说，“就说是铺子里给她过生日的。”
吴剑英接过去，手指在麻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郑重道：“谢谢……”
“客气什么。”宓婉把剩余的点心收进阴凉处，又开始泡第二天的高汤料。
老母鸡一只，火腿一方，筒骨两根，这是高汤的家底。
做菜的人常说，唱戏的腔，厨师的汤。
汤是菜的胆，汤吊得好，菜就有了主心骨，汤吊得不好，花样再多也是白搭。
外头的馆子如今时兴用味精，一勺下去，白水也鲜。
可那种鲜，进口就散。
高汤的鲜不一样，它是从肉里、骨头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喝下去，鲜味儿在舌头上能站住，还能回头。
宓婉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火，跟灶膛里噼啪的柴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张了。”
……
八月十九，晴。
柳荫街的早晨传来修鞋摊的锤子声，梧桐树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
弹棉花的弓弦响了，嘣，嘣，一声长一声短。
卖茶叶的老头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茶叶的清香从门缝里钻出来。
几个老太太挎着篮子，慢悠悠地往菜市场去，一路走，一路打招呼。
宓婉喜欢这条街。
天刚亮，宓记门口支起一张小桌，桌上三只白瓷盘，一盘豌豆黄，一盘芸豆卷，一盘驴打滚，都切成指甲盖大的小块，拿牙签插着。
旁边立一块小木牌：新店开张，免费尝。
墙根下摇蒲扇的老太太们走过来。
“免费尝？”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牌子，“不要钱？”
小翠站在桌后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要钱，奶奶您尝一块。”
老太太将信将疑，拈了块豌豆黄，放进没剩几颗牙的嘴里。
抿了一下。
又抿了一下。
“哎哟。”老太太眼睛睁开了，“这个不用嚼！进嘴就没了！”
“这是豌豆做的，”小翠说，“去了皮，过了箩，就剩最细的那点沙。”
“好吃。”老太太很认真地点头，又问，“真不要钱？”
“真不要钱。”
老太太又拈了块驴打滚，这回吃慢了些，黄豆面的香混着米面的软，她咂摸半天，来了句：“这个叫什么？”
“驴打滚。”
老太太乐得直拍腿。
日头高一点，买菜的人多了，小桌前就围上了。
修鞋的师傅把锤子一放过来了，弹棉花的掸掸身上的棉絮过来了，卖茶叶的也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过来了。
围着的人分两派。
一派先问价钱，听说不要钱，很是高兴。
一派问来历，听说这是宫廷点心传出来的方子，很是惊奇。
吃过之后，两派变成了一派，都在伸手拈第二块。
有个穿工装的中年人吃了块芸豆卷，站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跟小翠说：“同志，再来一块行吗？我细品品。”
小翠给他插了一块：“您细品。”
那人吃完，摇摇头：“品不明白。我就知道好吃。这个卖不卖？”
“点心今天不卖，”小翠照着宓婉教的话回，“明天起，一毛钱三块。”
“行。”那人走了两步又回来，“你们中午卖什么？”
小翠往门里一指：“狮子头，高汤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