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仁哥，筹码我不要了，我想清个账。”
“等钱用？”覃耀仁没怎么思虑，“我正好缺个司机，你来给我开车吧。”
我答应他，后天返工。
他问我，那你明天做什么？
我说，跑车几天没合眼了，想回家睡一觉。
但其实，我没有家可以回。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我步行穿过城市，就像刚降生的人，两手空空。我被剥去了所有身份，逐渐记不得自己是谁。
经过江边的水泥护栏时，我停了下来。
栏杆下翻涌着漆黑的江水，劝生标语被铁丝固定在护栏内侧，上面的字迹被风雨剥得残缺。
从前我不明白，一个人究竟要多绝望才会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单纯地认为那是一种懦弱。太阳照常升起，人生能有什么过不去的。
而现在，看着脚下的江水，我突然明白了。
也许那不是深渊，而是答案。
桥上的路灯在同一瞬熄灭，天光自江水尽头漫过来，远处楼群的轮廓也渐渐清晰。
我望着江对岸那片灰败的旧楼，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我好像记起了自己是谁。
我站在她家楼下，目光攀上那扇窗。绿色的叶子搭在窗沿，在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忘记站了多久，她终于从晨光中走来，就像我曾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那样。头发随意拢在耳后，脸上带着浅眠的倦怠。
她离得越近，这个梦境就越清晰。我能数清她额前细小的绒发，能看见她睫毛尖上凝着的晨露。这让我警醒，越清晰的梦境越是在破碎的边缘。
我想低下头，亲吻她，想闻一闻她颈窝的皂角香……可每到这一步，梦就会戛然而止。
我又被流放回了现实。我开始给覃耀仁开车，每天把头发梳得服帖，穿一件深色的衬衫，提前暖好引擎，准时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有时送他去画廊，白墙上挂着大师名作，但幽灵买家从不会现身。有时候去九龙，那里总是灯影昏暗，暗红的地毯让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时候在地下赌场，一晚上能有几百万的流水，那些脏兮兮的筹码最后都会干干净净地流回到岸上。
覃耀仁并不在乎这些生意赚不赚钱。他不过是牌桌上那只翻牌的手，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下注。他只需要维持商人的名目，把钱从暗处引到亮处。那些账户每多一笔进账，他就能多扮演一天得体的傀儡。
但他并不甘心一辈子被人操控。他是一匹马基雅维利式的狼，而狼的微笑底下只有一套消化系统。他随时准备着，伺机咬断那些人的喉咙。
他和我一样，想掌握命运的主动权。
第30章 ·
决定复仇的时候, 我就应该把心撕碎的。
但我睡不着。只能把车开回到那条老弄堂，熄了火，把座椅放倒, 和街灯过夜。
我知道她病了。我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悄悄地放在她家门口。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我们的故事，像某种偏执的自虐。
故事里，她不是孤苦无依的公主, 我也不是什么英勇的骑士。
什么都没有改变。我还是那个穿着囚服的人，等待着她某一瞬的垂怜。
也许我永远也无法拥有她。
但我可以一直望着她，直到我的目光成为通往她的路。
我心无旁骛地扮演着覃耀仁身边忠顺的司机, 揣摩他的每一个表情，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烂熟于心。和一只狼待久了, 你会学会它的呼吸。
一个阴雨天，覃耀仁让我去机场接人。
我撑着黑伞站在车旁，劳斯莱斯的车身被雨淋得发亮, 水珠从飞翔女神的翅膀上滑落，在电镀的银面上拖出一道水痕。
一个女人从到达港走出，深色长风衣裹着满身风尘, 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悬着的蓝宝石在阴雨天里格外醒目。
女人的目光掠过这辆车, 随即踩着细高跟径直朝我走来。
香水味比她的人先到, 是苦艾混着旧皮革，像极了佐敦道开了半世纪的精品铺的味道。
女人摘下墨镜, 露出上扬的眼尾, 我很快认出了她。
是玲姐。
她坐进车里, 摸出皮包里的粉盒开始补妆, 语调轻佻：“没想到你上位挺快。”
我沉默地开车, 雨势渐急，前窗的视线糊成一片，隔着雨幕看出去，好像整座城市都消失了。
覃耀仁包下了整层贵宾厅给玲姐接风洗尘，他特意交代，晚上会开几支好酒，让我不用开车了，一起尝尝。
贵宾厅顶吊着一盏浮华的水晶灯，极为繁复的样式，碎金似的光从灯柱中间倾洒而下，落在大理石桌面上。桌上摆着好几瓶轩尼诗，瓶身烫金标签上印着法文，酒液在水晶醒酒器里晃动着，男人轻狎的嬉笑和女人的虚情假意搅在一起，聒噪且虚浮……我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在快要失去意识之前，我站起来，逃离了这满室酒气。
我在走廊上靠墙点了一根烟。
包房里的喧闹声被厚重的木门隐去，整个世界也安静了下来。
烟圈刚吐到半空，就被鲜红的手指给刮散了。那指尖先碰到了我的下巴，指腹是凉的，带着一点点酒精的温度。它似乎在试探什么，沿着颌骨的线条慢慢滑到我的唇边，然后夺走了上面的那支香烟。
半明半暗的廊灯下，玲姐凝神打量我，眼波像一杯斟满的烈酒，将溢未溢。
“你接近他，该不会只是想当一条哈巴狗吧？”
我绷紧下颌，屏着呼吸，不确定这是覃耀仁对我的试探，还只是这个女人的试探。
覃耀仁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当然也没有人是完全真心依附于他的。他身边有警察安排的线人，有蠢蠢欲动想黑吃黑的内鬼，当然也有保护伞安插的眼线……满座魑魅魍魉，各有各的算盘。水蛇昆也好玲姐也罢，都只是利益链上的一环，真正核心的资金流向都被覃耀仁牢牢捏在自己手里，因为，那是他的保命符。
眼前这朵带刺的红玫瑰，尚不知道是敌是友。
“我不打算一辈子帮他洗钱。万一出事，就要在监狱里过下半世。他身上牵扯的都是大案子……一个在任的市长死了，这么大的新闻，怎么可能没人调查？这老狐狸倒台是迟早的事，我可不想给他殉葬。”
说着，她晃悠悠地往前走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用一个很暧昧的姿势，把那支沾了口红的烟递还给我。
“他的秘密资金都存在一个冷钱包里。我拿到钱包，你拿到密钥，钱我们一人一半。”
这是一颗诱人的金苹果，从厄里斯掷下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在人间引发浩劫。
这笔钱的数目一定非常可观，足够凡人余生消遣。而且，这是一笔永远不会被追查的钱。
她给我出了一道生死题。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出卖你？”
玲姐笑了一下，扭身准备离开。
“覃耀仁这个人是没有心的。你跟他多久都好，哪怕替他挡过刀坐过牢，他也能转头就将你当替罪羊抛出去顶罪。你肯跪下去挣钱，野心肯定不止于此。更何况……”那只鲜红的手似乎想钻进我的身体里，“我想不到你有拒绝的理由啊。”
酒局散了，我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吹风醒神。风里带着些许初夏的潮热，正一下一下舔舐着我的脖颈，我扯掉松散的领带，扔在路边，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的油门踩得狠，我的胃里翻江倒海。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黄的，红的，模糊成一条光的河，是凛江河。
我在桥头下车，一股眩晕袭来，我跑下河堤，在河边吐了个干净，才捡起外套走回岸上。
江风始终要猛一些，带着淤泥和鱼腥的气味。方敬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漱了漱口，骂了一句。
“你看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冤有头债有主，想查这个案子的人可不是我。”
方敬秋依旧冷静，打击犯罪对她来说是日常工作，“我去出入境查过了，那个女人叫庄子玲，拿的是BNO护照，她跟着覃耀仁有几年了，关系应该不止情妇那么简单。”
这件事，我在酒局上已然知晓。她不仅是覃耀仁的情妇，也是那个代替他进出佳士得的红蝎子。
我胃里火烧般地疼，像被一只手攥着，越攥越紧。如果赃款是用庄子玲的户头进出，那么钱无论是到了境外还是走香港的金融体系，都不受内地的外汇管制，很难追查。就算走国际司法互助，时间程序、文书往来，都足够他把账面抹干净。覃耀仁能五次驳诉，一定早就把所有证据都做得天衣无缝。
我知道这样查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
于是我想起了那个危险的提议。
那是一条险路，也是一条捷径。
这晚发生在河岸边的对话，只有我和方敬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