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能拿到覃耀仁储存秘密资金的冷钱包，只要地址一公开，区块链上每一条转账记录，流出去的钱到了哪个交易所哪个账户，就都能知道了。”
方敬秋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问：“你怎么确定这个红蝎子不会反咬你一口？她既然知道钱包在哪，完全可以一个人独吞，为什么要拉你入局？”
我当然清楚，这种同盟关系十分脆弱，她随时可以背叛我，我也随时可以背叛她。要建立信任，就必须彼此都握着对方的秘密。
对一个男人和女人来说，最稳固的同盟关系无非只有一种，肉/体契约比什么都来得有效。至少庄子玲这么相信。
我想起她先前在我耳畔的低语。
“我还要在凛春待几天。我们关起门留点证据，谁要是反悔，就一起玩完。这样大家都安心，嗯？”
这是一段难以启齿的对白，我只能挑选出其中有价值的部分。
“我不确定。但她冒险找我合作，也证明了一件事——我也许是离那笔钱最近的人。”
加密货币的密钥不是一串数字那么简单，而是随机排列组合的一组助记词。按照国际标准，助记词从固定的2048个英文单词里随机选取，通常是24个词。24个词提供256位熵，根本不可能从外部通过算法进行暴力破解。谨慎如覃耀仁，会选择冷钱包这种方式来保管资金，证明他不相信任何联网的设备。所以这组助记词，也一定被他物理记录在了某个地方，某个脱离了互联网且触手可及的地方。
方敬秋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程沐，你就没想过，拿着这笔钱，你也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多美妙的一个词。现在想来，能有机会重新开始的人是被命运眷顾的。可以再做一次选择题，换一条不同的路，看看不同的风景。
人生留给我们的选择本就不多，为数不多的几次，要亲手选择去做对的事情，却总是犹豫。直到被命运推着走，被迫做出决定时才意识到选择的可贵。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应该会义无反顾地伸手摘星，即便一无所获，也不至于满手污泥。
我抬起头。漆黑的河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夜越深，那灯火就越清晰，越近在咫尺，好像我真的能抓得住什么。
风还在吹，但我的醉意已经散了。
我说啊，“方敬秋，你太小看我了。”
我告诉她，我已经重新开始了。我指了指脚下，指了指自己。无比确信地，和她也和我自己说，现在，这里，就是我的新生啊。
这是希腊人早就写过的悲剧。忒修斯从小生活在岛上，他不知道自己是雅典国王的儿子。国王告诉忒修斯的母亲，等孩子长大，身强力壮到能够搬动这块巨石的时候，便取出下面的宝剑和绊鞋到雅典来，他会将王位交予他。
后来，忒修斯长大成人，他抬起了巨石，取出父亲的宝剑和绊鞋。他没有选安稳的海路去雅典，而是执意踏上了那条布满强盗和怪物的征途。他想象着自己一路斩除凶徒，然后昂首挺胸，干干净净地走进雅典城，把宝剑递到父亲面前，那鞋面上连一粒征尘都没有，宝剑上也不会留下血迹。
可忒修斯不知道的是，他每杀死一个敌人就沾上一点对方的血，每翻过一座山就离出发时的少年远一步。他用父亲的宝剑杀死了一路上的恶徒，最终抵达了雅典。他没有变成怪物，却浑身沾满了怪物的气味，他再也不是那个在巨石下翻找宝剑的少年了。
【作者有话说】
唉……唉……唉……
写这个故事时常叹气，在上帝视角感慨命运的狡黠……
第31章 ·
我要找的东西, 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画廊里的佳作来来往往，今日挂一幅黄宾虹, 明日换一张波洛克，只有那幅董其昌的山水一直挂在西墙正中央，从没被挪动过，画框的边缘积了一层薄灰, 白墙被拓出一圈浅灰色的印子。赌场二楼的贵宾厅里，永远有一盒整齐的筹码，里面每个筹码的颜色都不同, 且没有一对是重复的。我每天驾驶的车子，飞翔女神的底座和引擎盖之间有一条细小的缝隙, 并不严丝合缝。
剩下的线索，应该都藏在他家里。覃耀仁从没让我进去过那栋房子，每次我只把车停在东郊的别墅外。房前没有门牌, 院墙很高，墙垣爬满了地锦。
我相信，解出这道数学题只是时间的问题。
覃耀仁偶尔会带我去澳门, 但每次都不坐飞机，而是从蛇口坐船过去。最近的码头离凛春有百来公里, 路上要耗掉大半天。我开车, 覃耀仁在后厢欣赏古典管弦乐。每当他放松警惕，我便会试探地问起那些他在凛春做过的大项目, 商业街, 娱乐/城还有温泉会所。
他说, 怎么拿地, 怎么跟政府打交道, 这背后是有大学问的。但无论如何，生意始终是靠人做的，而人都有弱点。有人贪财有人好色，即使那些看起来油盐不进、张口闭口原则规矩的人也有弱点。他们的弱点，就是他的筹码。
我用玩笑的语气问他，你杀过人吗？
他的笑容渐渐隐去。他说，孩子，我是个商人，商人只谋财不害命。只除了那么一次。
我们通常坐大轮渡过海，若是海上无风无浪，船开得稳当，他便会靠着舷窗睡觉，发出均匀的鼾声，像一头刚刚饱餐完的狮子。
他从没怀疑过我的身份，也许是因为他身边想要他命的人太多，而我是最不危险的那一个。
至少，我不想他死。我还要从他口中听到真相。
我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水，想着什么呢？
夏天到了，舒云怕热，应该在家里多安一个空调，再换个新的变压器。
我们在澳门只玩德州。覃耀仁喜欢这种人性博弈的游戏，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通常，我会在暗处算赔率，他在明处下注。如果我们坐同一张桌，一人拿了好牌，另一人就负责加注把池子撑大。我们像两只联手捕食的野兽，逐渐在猎杀中产生了默契。
庄子玲有时也会过海来观战，但她极少上赌桌，而是从酒吧点一杯马提尼，腿叠着腿坐在高脚凳上，远远地看着我们。
她在覃耀仁面前永远保持着那副高傲的姿态，抬着下颌，露出细长的脖颈，用身上的羽毛撩人心尖，让男人心痒痒却始终抓不住。
覃耀仁就喜欢她这个样子。傲慢的、不可攀的、像月亮悬在檐角，看着近，伸手却摸不到。他要用钱用势、用一场又一场赌局的胜利，才能把这洁白的脖颈一点一点压下来。那是一种他在别处得不到的征服感。
每次豪赌完，我们都会在金殿堂吃早茶。覃耀仁若是赢了钱兴致好，便会眉飞色舞地讲一些自己的光辉事迹，像一个最普通庸俗的中年男人那样。庄子玲便只低头吃她的炖花胶，勺子在碗沿上碰出极细的叮当声，偶尔抬一下眼皮，既不捧场也不驳面。
有时，隔着白瓷碟和豉油香，庄子玲会没由来地给我递一个眼色，意味很分明。
男人在她眼中不过都是一样的愚蠢。覃耀仁愚蠢地以为自己能驯服她，赌桌上输得精光的客人愚蠢地以为下一把能赢回来。而她见惯了这种愚蠢。
我对她没有任何兴趣，但我必须配合她演下去。
每次从澳门回来，我都会在浴室里待很久，把赌场里的烟味、酒店的香水味、海风的咸腥味全部冲进下水道。冷水热水交替，搓到皮肉发红，然后把那身沾满了风尘的衣服扔掉。
我不想让舒云知道我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尽管她的眼神总能看穿一切——我时常觉得那眼神是一种无声的审问，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满身的污泥。
如果她知道，我每天披着狼皮，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她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看着我吗？
如果我说：是因为爱你，所以我才变得这样落魄。她是不是会首肯，对我终生负责？
我把出租房当成家一样在布置。窗帘选了米灰色的棉麻料，下午的阳光透过来正好。沙发挑了她喜欢的浅蓝色。我没有开口问过她，只是常常见她穿浅蓝的衣服，有衬衣，有长裙。我享受这个过程。每次去家具店，总能看见情侣为沙发的颜色争得面红耳赤，男孩说白色显脏，女孩说灰色太闷，最后两个人赌着气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谁也不望谁。
那是一种幸福的烦恼。他们的未来里有彼此，所以把日子拆成一件一件小事去计较，计较完了，又黏在一起推着购物车去结账，怎么吵也吵不散。
把煤球接回家后的一天夜里，舒云站在门框边，很久都没动。光从她身后漏出来，镶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大约是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她看了眼煤球，又抬头看我，眼睛里写着期盼。
我一直没有进去过她的屋子。
开始是发于情止于礼，后来，我发现，其实我很害怕进来。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突然拥有了一件珍贵的东西，会本能地慌张畏怯。我太明白得到后又失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