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也养过一只猫，后来那只猫跑丢了，我在小区里蹲了一整夜，都没等到它回来。
第二天清早，我和妈妈在对街的马路上找到了小猫的尸体。一定是夜里贪玩，被马路上的光响吸引，飞来的汽车碾过，便再没了呼吸。
我哭着把它埋在了花坛里，每天上学路过，心里都会钝钝地痛。我告诉妈妈，我再也不养宠物了。
我给自己的心上了一把锁，并非不想她进来，而是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逃到她身边。
到了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远称不上勇敢。
德州/扑克中有一个词，叫做Hero call，是明知道赢面渺茫却仍孤注一掷。
于是我第一次走进了她的屋子。
黑夜里，我闭目数着自己的心跳，未来？？整理一声一声，直到她坐起来，用黑漆漆的目光拷打我。
她的额头抵在我胸口，我把手拢在她的后背，然后低头吻下去。像皮格马利翁终于亲吻到他亲手雕刻的伽拉忒亚，雕像在他唇下变暖，大理石生出了脉搏，终于有人能回应他漫长的孤独。
鼻尖碰到她的发顶，白玉兰的清香灌满了我的肺，我的手指从她的后背滑到腰侧，指尖隔着棉布一寸一寸地走，像在摸一条漆黑的河流，不知深浅，只知道那底下有暖流涌动。我在她身上开垦着那些只有我能到达的角落。我喜欢亲吻她耳垂后面那一小片皮肤，她总是怕痒，每次身体都会轻轻抖震一下。
我的手从她的膝弯探进去，指腹底下是初春将融的雪。我不停地亲吻她，即使近在咫尺，我依然很想念她。
我们缱绻在一起，然后化了云，化了雨，又化了雾，彼此相融彼此瓦解。一滴水融进了另一滴水里，再也无法分离。
我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搂在她腰上。我静静地看着她，贪恋这一刻苦役中的特赦。那双颊透着淡淡的粉色，月光从她眉心一路吻下去，落在小巧的鼻尖上，她睡觉时的呼吸很浅，安静得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狸花猫。走丢之前，它也曾经这样蜷在我怀里睡过一夜，呼吸声细细软软的，贴着我的肋骨。
于是，我突然心悸了一下。
虽然她像一道光，但我仍身处黑暗里。
每个上战场的士兵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打赢一场仗的，可此刻，我却只想做一个逃兵。
庄子玲的电话是在冬天的一个午后打来的。她告诉我，覃耀仁准备下个月动身去加拿大。
这一切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几周前，覃耀仁过海去澳门，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码头的浮坞上，刚踩上甲板，一声闷响从海面上飞过来，擦着他的肩膀打在身后的缆桩上。
那一枪分明是奔着他的命去的，只是夜里风大，船在晃，所以打偏了。
也许是他背后的保护伞觉得他太高调，手里捏着的东西太多，胃口也越来越大，觉得刀子钝了该换了。又也许是有人觊觎他手上的财路，想要趁乱打劫。
庄子玲的声音很急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已经在清理手头的东西了。”
我问她，那个冷钱包在哪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有风灌进听筒，声音忽远忽近的。
“在我手上。”她说，“等手上这批货出完，我会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靠在仓库的墙上，松节油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董其昌画框背面的六组刻痕我已经拓下来了，加上赌场和车上的线索，还差最后六组助记词，我必须要去覃耀仁的家里才能拿到它们。
机会很快就到来了。不过几日，庄子玲便从香港回埠，覃耀仁邀请我一同去家里吃饭。
我没有多想，如期赴约。离开家之前，和舒云约好了一起去温泉旅行。
第32章 ·
凛春的冬天来得又急又戾, 院墙外的叶子落尽了，只剩下枯褐色的藤条缠在铁门上。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这道门。
入口是一条黑白大理石铺陈的门廊，左右立着路易十五风格的古董家具。尽头的墙上挂着巨幅油画, 笔触和故事看起来像是文艺复兴晚期的摹本：耶稣和门徒坐在正中，周围挤着神情各异的小丑、醉汉、侏儒和税吏。与圣人同席的是一群替罗马人办事的叛徒，桌上是美酒珍馐，桌下却各怀鬼胎。
餐厅的壁炉里正烧着木柴, 墙上的油画被烤得微微发亮。餐桌两侧嵌着一整排的酒柜，里面摆着不同年份的红酒和未拆封的雪茄盒。
其他“客人”都已入座，而我是最后一个到的。
覃耀仁坐在主人位, 手边红酒已饮过半。水蛇昆坐在他左侧，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狡黠的目光在长桌上来回梭巡。庄子玲则倚在右侧，她今天的打扮很清淡，刻意收敛了平日的娇艳。白色披肩上衔着一圈貂绒, 头发高高挽起，颈侧是一对优雅的珍珠耳坠。我进门时，她的目光顿了一下, 随后很快挪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坐。”
覃耀仁用下巴指了指他正对面的位置。
我拉开椅子坐下。长桌上铺着暗红的桌布, 银质餐具和珐琅烛台依次排开, 三根红蜡插在中央，火苗烧得正旺。
我预感到这是一场鸿门宴。
我们四个人不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但今日的气氛却异常紧绷。席间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心里都揣着秘密, 心肠绞作一团, 谁也不肯先亮牌。
第一道菜是松露炖饭。覃耀仁拿起银勺, 舀了半口，细嚼慢咽着。
“那一枪，你们觉得是谁放的？”
满桌寂静。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裂声，有木屑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很快就散成了灰。
我埋头吃饭，松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明明是顶好的食材，此刻送进嘴里，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水蛇昆最先开口，“仁哥要查，我替你查就是了，码头上的弟兄我挨个问一遍。”
覃耀仁没接话，又把目光转向了庄子玲。她有些僵硬地放下红酒杯，扮起可怜来，“我在澳门跟着你，每天形影不离，你该不会觉得是我吧？”
炉火在覃耀仁的眼底跳动，最后，那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眸光深不见底。不管我离他多近，我仍然看不透他。
“知道我去澳门的只有你们三个。”
覃耀仁握着庄子玲的手，细细揉捏，目光在长桌上巡游，“轮渡是阿昆安排的，程沐开车送我到码头，你在澳门陪我。谁出卖了我，现在说出来，大家还能心平气和吃完这顿饭。”
水蛇昆这时突然跳了起来，拍着胸脯道：“仁哥，你不会怀疑我吧？天地良心，我怎敢做这样的事！更加不会是阿嫂了，她跟你这么多年，没可能这么干！”
覃耀仁挑眉，用手里的餐刀指了指我，“你的意思，想杀我的人是他了？”
我抬起头和水蛇昆对视。只见他摆了摆手，似有心回避我的目光，“哎，我不想这么讲的，但是我们三个人里他是最晚进来的，不知根知底……"
面对水蛇昆的指控，我没有立刻辩驳。
覃耀仁不蠢，他完全没有理由怀疑我。我很清楚他每天的动向，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有大把在车里和他独处的时间。我能动手的机会太多了，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干的事，不至于蠢到在码头那种显眼的地方下手。
但当下的情况，自证不是上策。
于是我说：“昆哥，码头那个地方你最熟啊，让杀手埋伏在船上最像是你会想出来的招……”
听到这里，水蛇昆突然满脸通红，像极了一条被人捉住了七寸的蛇。
“你他妈什么意思！没证据可不要诬陷我！”
我耸耸肩，“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
庄子玲跟着冷笑了一下，悠悠地喝了一口红酒，看着水蛇昆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
“仁哥坐哪条船返港，几点开几点到，确实你水蛇昆最清楚啊。”
眼见就要引火烧身，水蛇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台上的蜡泪簌簌滚落。
“你们两个——好啊，狗男女合起伙来咬我！仁哥，这档事我憋了好久了，眼下不说不行了。”水蛇昆唾沫横飞，脸上青筋暴起，“他们两个背着你搞破鞋，去酒店，被我细仔亲眼撞见——”
覃耀仁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水蛇昆脸上。
巴掌的脆响回荡在死寂般的屋子里，久久不散。水蛇昆像是被打蒙了，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他的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在覃耀仁的目光威慑之下，又咽回去了。
我僵坐在椅子上，不寒而栗。
覃耀仁坐回原位，用餐巾擦了擦手。他没再看水蛇昆，就像墙上的那幅画一样，小丑和醉汉们笑作一团，耶稣坐在正中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看来今天的菜不合你胃口。”
覃耀仁端起红酒杯，含一口酒，在嘴里漱了漱，动作不紧不慢，好像方才那一巴掌根本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