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盘中最后一点松露刮干净，放下银勺，咬牙切齿地说了几个字。
“你滚吧。”
水蛇昆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接着第二道菜上桌，是红酒炖牛肉，盘子里的酱汁像牛血一样浓稠。
覃耀仁又悠悠然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肉，刀刃滑过瓷盘，声音在安静的长桌上格外刺耳。
“想不到，你胆子蛮大的。”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庄子玲听的。我脊背上的汗瞬间凉了，庄子玲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覃耀仁仍在享受着他的晚餐，他吃得慢条斯理，情绪毫不受影响。
“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一个女人算什么？她不爬你的床，也会去爬别人的床……”
说到这里，覃耀仁放下刀叉，手忽然伸出去，五指张开，像鹰爪一样抓住了庄子玲的后颈，然后猛地把她的脸摁进了餐盘里。一瞬间，瓷盘碎裂，酱汁四溅，深色的汁液黏在白色的披肩上，像雪地里泼下的一滩脏血。
庄子玲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动弹不得，只能用手撑着桌沿，指节绷得发白。
覃耀仁喘着粗气，像一头发狂的野兽，青筋鼓了起来，眼底是两团暗红的火。
“你在我床上怎么演的？嗯？”他拽着她的头发往后扯，让她仰起脸来，怒极反笑，“你当自己是什么高级货？没有我养你，没有我给那些高官送钱，你能有今天？我让你去给他们吹枕边风，你倒好啊，反过来想咬我？”
污言碎语从他的嘴里喷涌出来，他手腕下了狠劲，掐得庄子玲喘不过气来，只能发出细碎的、像动物呜咽一样的声响，我捏着拳头正要起身，就看见庄子玲的脸偏过来半寸，睫毛颤了一下。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剩下的六个词，就藏在这个家里的某一个角落，那是最后一把钥匙。
她的目光朝楼梯的方向偏斜，于是我明白了。
覃耀仁发了怒，红了眼睛，当下就要泄愤。
桌上的红烛不知何时熄灭了，只有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机械的声响，珍珠耳环在他粗暴的动作下弹落在地，滚了两圈，最终滚落到了壁炉前。
那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男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像一只从巢穴里爬出来的巨型怪物。女人的尖叫声回荡在楼里，仿佛是地狱里的招魂曲。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兽。
而我，像一个鬼魅，在这场淫/乱的献祭里悄悄离场。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书房，门半掩着，深色胡桃木的书柜铺满了一整面墙，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每一本书都崭新得像从没被翻开过。要一本本找过去几乎不可能。
我的目光扫过书架，最后停在那本深色硬壳的《君主论》上。这本书里藏着诸多至理名言，其中一句是：成就任何事业都不可能没有风险。
覃耀仁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而他几乎从不看书。
我抓着书脊晃动，一块钛合金板掉了出来，上面篆刻着六组英文词。
我的心跳狂擂着，狂喜像电流一样穿过我的身体。一个短促的念头占领了我的神志。我已经拿到了宝剑，只要杀死怪物，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雅典，找回属于我的王座……
于是，我将这串承载了所有人命运的密钥，还有我的定位发给了方敬秋。
回到餐厅时，覃耀仁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一桌残羹冷炙，高脚杯的杯柄断成了两截，歪倒在桌面上，蜡泪淌在烛台上，凝成一座小山。庄子玲裸着身子趴在桌沿，双臂被反剪在身后，被皮带绑着，像一对断了的翅膀。
一股酸味涌上喉咙底，我用力想把它咽回去，可那股恶心却不只是在胃里，它逐渐往上，蔓延到我的胸腔心肺……
就在这时，覃耀仁从卧房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看起来依旧儒雅。他走到庄子玲旁边，把人从桌上拎起来，动作粗鲁不带情感，像提起一件该被处理掉的垃圾。
庄子玲被他拽着踉跄往前走，衣不蔽体，上面还有被皮带抽打的红痕，像一尊跌落祭台的石膏像，身上还留着信徒们留下的刀痕。
覃耀仁对我说：“你开车，我要去个地方。”
第33章 ·
车灯劈开夜色, 冷白的光柱穿梭在山间林道上。两侧的赤杨成列地往后退，一路不见来车，仿佛前方是没有归途的断崖。
我开车载着覃耀仁, 来到了凛江河下游的堤岸。
那里的河水深而平静，干枯的芦苇倒伏在水面上，车子熄了火，四周便只剩水声和风声。
这里是一处浅滩, 我记起小时候，爸爸经常带我来这儿打水漂。
他很擅长玩这个，手腕轻轻一抖, 石头便贴着水面飞出去，打出一连串的水花。而我扔出去的石头总在水面上磕磕绊绊, 没两下便沉了底。那时的我争强好胜，总想赢他，于是模仿他的姿势, 手臂的弧线，用尽全力打出去。可他却说，我只学到了表面。
他蹲在河滩上, 在一堆卵石里翻找着，最后挑出一块扁扁平平、边缘光滑的石头递给我。
我那时不明白, 以为只要力气够大、角度够准, 什么样的石头都能飞起来。后来试了很多次才知道，一开始选的石头不对, 后面都是无用功。万事都是如此。我眼里只看到了水花, 他想教我的却是道理。
后来每次到河边, 我都会把滩上那些光滑的扁石头捡起来, 揣进口袋带回家, 想着下次再来和爸爸比试。石头越捡越多，渐渐堆满了整个抽屉。只是后来我的课业越来越重，爸爸也越来越忙，我再也没有机会赢过他。
覃耀仁绕至车尾，掀开后备箱。庄子玲蜷在里面，她被胶带封着嘴，手腕缚在身前，双膝抵着胸口，后备箱的顶灯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那上面爬满了恐惧。
我迟了一步走下车，冷冽的河风掀起衣摆。
覃耀仁从暗袋里摸出一把瑞士军刀，刀刃泛着冷光。
“你不是背叛我吗？好啊，我把你的血放干净，扔进河里，反正我身上背的人命也不止这一条……”
他的声音透着某种毛骨悚然的温柔，“阿玲，你还得感谢我呢，你自由了啊，也省得再做禁脔了。”
覃耀仁背对我站着，并没有设防。漆黑的河水正一点一点往岸边漫过来，我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突然惊觉，这里早已不是年少记忆中的河滩了。脚下没有温柔圆钝的鹅软石，有的只是棱角坚硬的巨石。上游新建了一个采石场，常年炸山开料，汛期一涨水，便把那些崩碎的花岗岩块全冲了下来，沿着河滩铺了厚厚一层，有些石头比拳头还大，还没来得及被水磨圆。
我的脚边不远处就躺着一块青灰色的岩角，表面粗糙锋利。
那无疑是一块完美的石头。我忍不住想。如果爸爸在这里，他也一定会同意的。
我看见凯洛斯从我面前飞驰而过。
命运的时分，就是现在。
我捡起那块石头，用尽全力朝覃耀仁的后脑勺砸了过去。军刀从他手中脱落，哐当落地，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河滩的乱石堆里。
世界陡然静了两秒。江风、芦苇荡、还有远处的车声，全被隔在一层厚玻璃外面。我的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长久不息的尖锐耳鸣。
我看着石头上洇开的暗红血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掌心往骨头缝里渗……我没时间思考那到底是什么，只是恍恍惚惚地走向车尾，撕开庄子玲嘴上的胶布。
“冷钱包在哪？”
此时的庄子玲已经出离了恐惧，转而被一种疯癫的情绪取代，她颤声笑了起来：“我拿不到密码，回去也没活路。不如死在这里，好歹你会给我收尸。”
她似乎不明白，我累了，我憎恶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像野兽一样在泥潭里打滚。我掐住她的脖子，手指收拢。我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没有怜惜，只有威胁。
庄子玲已懒得再挣扎，她抬起下巴，示意我靠近。接着，她用微弱的声音，念着魔鬼的咒语。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坐飞机吗？因为那个冷钱包被他藏在了身体里，你不杀他，就永远拿不到……”
我的身体僵住，她却笑得愈加魔怔，“可是你敢吗？你这么干净的一个人，会杀人吗？”
她的笑声在河面上散开，尖利刺耳。那是塞壬的歌声，会让水手把船驶向礁石，让听者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每一个认为自己不会被诱惑的人，不过是没真正听过那歌声罢了。
就在我几乎要撞向礁石的那一瞬，一道寒光闪过。我猛地回头，指节死死扣住那只握刀的手腕。
覃耀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后脑勺淌着血，像个厉鬼，挥着瑞士军刀朝我扎过来。
刀刃在寒夜中挥舞着，我闻到一股铁锈的气味，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我的血。那刀又狠又快，刀锋顺势朝下，丝毫不给我反应的余地。我抬手想要钳制住他的手腕，怎想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似乎准备要殊死一搏。我跌倒在地，肩胛骨磕在花岗岩的断口上，一阵钝痛从后背炸开。覃耀仁扑身过来，我们在碎石滩上滚作一团，像两头在月圆之夜撕咬的狼，日出前只会有一个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