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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第三幕：哈姆雷特
第34章 ·
故事讲到这里, 恰如那出经典中世纪悲剧的第三幕开场。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是默默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间无涯的苦难, 挥剑把它们扫清，这两者哪一种更高尚？」
枪在少年的手里，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不知重复了多少回。
月光在云层里躲躲藏藏，那张理智溃败的脸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放下剑, 他便无法劈开黑暗。拿起剑，他将永远失去高贵的灵魂。
最终也没人知道, 他是否扣动了扳机。
采访时间结束，助理推开会议室的门，提醒着即将开始的After Party。
Matthew从回忆里抽身。他依然礼貌谦逊, 语气没有倦怠也没有闪躲，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便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我必须要走了，叶先生。我希望你知道, 我不是在逃避什么。我随时准备好接受审判了。我累了，不想再战斗了。”
故事里的那个少年很清楚, 往事迟早有一天会敲响他的门。
宿怨和仇恨得报, 金钱地位、世俗的成功他都拥有了。他身披金甲站在阳光下，却并没有感到更幸福。从没有人告诉他, 即使打赢了这场仗, 他也依然是痛苦的。那些恢弘的史诗永远只写到英雄坐上王座的那一刻, 而后那漫长无涯的孤独与彷徨, 并不值得被颂扬。
他为终结罪恶而犯下的恶行, 成为了另一段罪恶的序曲。
Matthew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角，皮鞋踩在短绒地毯上，离开时也没有声音。
窗外，旧金山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玻璃幕墙映着街灯与行人，多美好的夜晚，多美妙的世界啊。
叶诚走出会展中心，把晚宴的邀请函扔进了垃圾桶里。
心中所有的猜想都已落实，但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解脱。
直到今天叶诚才明白，其实「真相」并不重要。
因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见一个天才少年，被命运推着走向灭亡，最终拿起宝剑挥向恶龙。
却没有想过，那宝剑其实不在少年的手中，而在他的眼中。
想杀死恶龙的人不是少年，而是他自己。
少年只是代替了他的眼睛，执行了他心中的正义。
与莫斯康展览中心一个街区之隔的奢华酒店中，香槟塔仪式刚刚结束，沿着旋转楼梯去到二楼的礼宾厅，那里散落着三种人。
一种是西装革履的投资圈大鳄。他们穿着定制的双排扣戗驳领，袖扣上雕刻着某个历史悠久的欧洲家族的印信。他们和谁说话都微微仰着下巴，嘴角衔着一丝傲慢，永远在喝干马天尼。
第二种是湾区独有的科技新贵。他们穿着朴素至极的T恤和牛仔裤，再正式一些的，会在T恤外套一件休闲西装。他们总挑选角落的位置，用极快的语速聊着些路人无法理解的话题，一旦话不投机便会从裤袋里拿出手机。
当然，这里还有流窜在名利场中的美人们。她们端着香槟杯穿梭在人群中，无一例外地高挑修长，比房梁上的施华洛世奇水晶灯还要光彩照人。
“Ladies and gentlemen——Welcome to the after-party where everyone pretends they're not still checking their email.”（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这场可以假装不看邮件的酒会。）
台上的女主持是前CNN主播，尽管上了些年纪，却保养得极好，浅金色卷发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一丝不乱地垂在肩侧。
台下传来一阵稀落的掌声和笑声，香槟杯的碰撞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该怎么在第二道菜上桌之前就把这次谈话变成投资意向书呢？嗯。我的建议是，别这样做。The deals will still be there tomorrow. The hangover， however， is non-negotiable.”（合约明天依然可以商量，但今晚，沉迷醉乡没得商量。）
笑声似乎比刚刚更热烈了一些。
侍者开始引导宾客们落座。晚宴的圆桌上铺着平整的白色桌布，上面绣着佩斯利暗纹，边角被折叠成挺拔的棱线，花瓶里插着白色绣球和尤加利叶。银质刀叉并排码在骨瓷餐盘两侧，叉齿朝上，刀刃向内，水杯、红酒杯、高脚杯依次排列着。餐巾被折叠成精巧的扇形，立在骨瓷浅盘的正中央，整个宴会厅都被这种无声的秩序包裹着。
侍者从左侧来斟酒，圆桌上的话题来来去去，从某位硅谷大佬在社交媒体上的发言，到某只对冲基金的爆仓，笑声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如同香槟杯底的气泡。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个过分沉默的男人。
“Well. 我相信Matthew也有些新故事要和我们分享？“
当众人的目光落在Matthew身上的时候，他只是微笑说了一句：“Such a nice day.”
身后的助理对此已习以为常。每逢圆桌会谈或是社交酒会，Matthew总会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无论是旧金山干燥的秋天，还是纽约雾雨的冬天，抑或是迈阿密的台风夜，他在任何场合、任何天气里，都对这句话情有独钟。哪怕身边人取笑他已经到了爱谈论天气的年纪，他也依然故我。
对于出生在数字时代的助理而言，Matthew确实更像上个世纪的人。他喜欢固定和重复，酒窖里只有同一种朗姆酒，唱片机永远放着黑人布鲁斯，每天穿同样的衣服跑同一条路线，过着某种西西弗斯式的生活。
助理跟着Matthew一起工作了近两年时间。大部分时候，他所看到的都是那个在电脑前对着一行行代码忙碌到凌晨的身影。
了解Matthew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寡言且不喜交际的人。工作之余，他的生活极其简单，从不约会，也没什么朋友，唯一的爱好就是沿着海岸线跑步。他对金钱能带来的物质享受无动于衷，甚至没有购置任何房产，只是租住在南部半月湾的度假屋里，似乎有意要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
助理想不明白，一个不爱花钱的人，如此努力挣钱的动力来自于哪里？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现在，助理又有了一个全新的疑问。明明有那么多主流媒体在排队等他的时间，华尔街日报的约访信发了三封，在邮箱里躺了半年，他甚至没有打开过，却偏偏接受了一家中文媒体的访谈。
尽管如此，助理还是发自内心地尊敬Matthew。雄性之间，通常会有一种本能的较量，但这在Matthew身上从未发生过，因为他是彻彻底底的另一种人，于是较量的前提消失了。
从淘金热到硅谷神话，旧金山纠集了很多一夜暴富的人，但Matthew却不能被归纳进其中，因为他的人格闪耀着不一样的光芒。
他从不出席慈善晚宴，也不会站在聚光灯下举着支票拍照，却每周末都开车去给流浪汉们打包救济餐，为那些无力支付高额医疗账单的人提供经济援助。
这些事情并不为人所熟知。当一个人拥有过于瞩目的身份标签，人们会想当然地认为他是一个狡诈的投机主义者，俗世虚名掩盖了他人格的底色。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如果他恰好有光鲜的皮囊，人们的注意力便会不自觉地被干扰，从而无法专注于他说的话、他的内在。
晚宴末尾，女主持端着半杯香槟走过来，显然她已经结束了工作，现在是私人时间。
白天她站在侧台，从头到尾听完了他的演讲。她见过太多硅谷的创业者在台上侃侃而谈，但这个男人不一样。也许是受东方文化洗礼，他的表述平稳且沉静，不显山不露水。她发自内心地欣赏他的谈吐和睿智，于是悄悄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划开领英搜索他的名字。
那主页是空白的，没有头像，没有履历，没有任何一条动态。在湾区这样的地方，科技圈的New Money向来是炙手可热的婚恋对象，他们大多聪明但无趣，富有但单调，聊天就像在和Chatbot对话，但这个时代是属于他们的。
“我和Matthew是大学舍友，我们最大的爱好是打德州。后来，我们研究了一套算法，把每一套手牌计算出了获胜概率，我们靠这套算法在派对上所向披靡，挣了不少零花钱，兄弟会都拿我们没办法。后来我们想，既然德州可以用数学估算，那么市场一样可以。XCloud就这样诞生了。”
说话的是XCloud的另一位创始人Ivan，他有着典型的犹太裔长相，卷曲的深棕头发，锋利的鹰钩鼻，褐瞳里透着与生俱来的精明。
“金融当然是数字游戏，但我们从不像华尔街的Banker那样穿，那太无聊了，人们需要一点新文化。在公司我们每天都穿卫衣短裤运动鞋，随时可以出门跑步。People call us nerds ....”
Ivan摊了摊手，朝身边的同伴挑眉，“你说是吗？”
Matthew面无表情，只是配合地点头，甚至整场对话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对比起Ivan的口若悬河，Matthew是另一个极端。也许有人听过他的名字，却很少有人“真的”见过他。今天之前，外界甚至怀疑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哪怕Ivan在无数个采访里证实过，人们还是将信将疑。按照Ivan的说法，Matthew是模型最初的设计者，他并不直接参与任何商业决策，但为了纪念他们最初的理想，他的名字会一直留在公司主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