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满地都是这样的创业故事，一个能说会道的创始人，加上一个不愿意露面的技术天才。女主持似乎对这个神秘的影子创始人有更多的好奇，闲谈中，她注意到了男人偶尔看向远处的眼神，还有回答问题时那种近乎冒犯的距离感。
简短的交谈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认为你很寂寞。”
而她得到的回复是——
“我认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Matthew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朗姆酒喝完，准备离开。
这无疑是在宣告，她找错人了，这里不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Ivan及时挽救了这个无比尴尬的场面。
“不好意思美丽的女士，我正要把这个无聊的男人带走。嗯，聊一点工作的事情。”
他拉着Matthew的胳膊往露台的方向走去，并偷瞄了一眼女主持远去的背影，惋惜道：“唉，今晚又有人心碎了。”
Matthew只道：“我不是上帝，没法取悦所有人。”哦，这件事，上帝其实也办不到。
Ivan真想安慰那位女士，Matthew的冷淡和疏离对所有人一样平等，并不只是针对她而已。
两人靠在露台的石柱上，品尝着手里的波本，日子好像回到了波士顿的那栋红砖宿舍。
“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大学挣到第一桶金的那年，去拉斯维加斯狂欢了三天。那时候你比谁都疯，在夜店喝到天亮，还大放厥词说，整个拉斯维加斯没有人能从你这里赢走一美元。”
那时的Matthew仍相信人定胜天的童话。他若想去哪，劈山凿石，没有什么能阻碍他。Ivan很怀念从前的他。
今天的天气其实不算很好，海面上压着一层低云，集装箱船细碎的灯火在暗色里移动着。那些似水流年对Matthew来说已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不理解，你现在的身价比当年翻了百倍，你却没有再碰过那些东西。我买了艘新游艇，约你来迈阿密，你却连港口都没出……别告诉我你只是单纯不喜欢佛罗里达的海风。”
就在几周前，Ivan在高尔夫俱乐部认识了一群女孩，她们是年轻的时装模特儿，每个人都有健康的蜜色皮肤。Ivan邀请他一起去迈阿密的海湾度假，他在船上准备了沙龙香槟和浩室乐队，女孩儿们也换上了当季最新款的比基尼，但Matthew只是飞到了迈阿密，却没有上船。
记忆中的Matthew不是如此无趣的人。他们的创业项目拿到了第一笔融资后，男孩们迫不及待想去花花世界挥霍。数学极客们也需要偶尔的放纵，更何况，他们有这个资本游戏人间。
那时的Matthew聪明自负，带着少年的锋芒，也懂得享受金钱带来的快乐。而现在，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西西弗斯式的怪物，每天都在推一块石头，每天石头都会从山顶落下去，如此循环往复。他似乎心甘情愿把自己困在这种“徒劳”里，把人生耗在一件永远不会有结果的事上。
第35章 ·
Ivan一定没有读过百年孤独。他不知道, 一个人只要学会了回忆，就再不会孤独，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 也能毫无困难地凭回忆在囚牢中独处百年。
Matthew时常会去圣安妮教堂，那是一座已有百年历史的天主教堂，粉色的外墙白色的天顶，玻璃上画着湾区独有的海鸟图案。大部分时候, 他会一头钻进告解室，在那一方窄小的隔间里，隔着木格栅, 黑色的窗纱，诉说自己的罪孽。
五年前, 他第一次躲进圣安妮告解时，神父赐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名字，Matthew。
马太在成为神的使徒, 写下福音之前，只是一个坐在税关上的税吏。他向自己的同胞收税，在当时的犹太人眼里税吏和罪人、妓女同列, 是全民公敌。马太被自己的族人唾弃，被自己的良心审判, 直到一天耶稣经过, 对他说：“你跟从我来。”
耶稣在马太家里坐席，和许多税吏与罪人一同吃饭, 旁人不解, 问耶稣的门徒, 你们的老师为什么和罪人一同吃饭？
耶稣回答他们：“健康的人用不着医生, 有病的人才用得着。我来本不是为了找那些完美的人, 而是来找那些有罪的人。”
今天，也许是冥冥之中有预感自己即将离开，Matthew第一次在忏悔后没有离开，而是坐在教堂的硬木长椅上，等待着告解室里那个知晓他所有秘密的神父走出来。
那是个头发全白、背有点微驼的爱尔兰裔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教士服。神父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并没有多问他留在这里的缘由，只是邀请他随自己一起走出教堂的门，去家里共进简单的晚餐。
神父住在一个老社区，教会分配的房子里。那是旧金山六七十年代建的典型低层联排住宅，墙面刷着洗得发白的米白色漆，花圃里的薰衣草开得正旺，门上挂着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进门最醒目的位置摆着一尊圣母像，接着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小客厅，屋里没有昂贵的家具，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橡木折叠餐桌，黄铜烛台上点着半根没燃尽的白烛。
神父端出一锅煮得软烂的意大利面，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祝祷。
用餐时，Matthew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复古木版画，上面描绘的都是圣经故事，靠墙的旧松木柜上摆着一个旧相框，那似乎是整间屋子里唯一一件和主无关之物。
照片上是个脸颊红红的小男孩，手里举着棒球手套，背景是早已拆掉的旧金山巨人队主场。
Matthew问：“您有孩子？”
神父平静道：“我曾有过。”
神父聆听过无数的忏悔。无论对面坐着的是十恶不赦的罪犯，亦或只是迷途的羔羊，保守秘密并代表天主给予赦免，是他的神职。
但今天，他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告解。
“很多年前，在我尚未蒙受主的恩典时，我像往常一样从医院值完夜班，送路易斯去学校。疲劳驾驶加上大雾天，我撞上了护栏……是我夺走了他的生命。我再也没有结婚组建家庭，因为我不想用新的记忆去覆盖我之前的罪孽。我想用一世苦行来赎罪。”
他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名叫路易斯，但他现在没有了。
比起神的故事，人世的悲剧向来不复杂。一句话便足以交代。
Matthew想知道，那现在呢，您赎罪了吗，解脱了吗？
“最初我试图用消沉来惩罚自己，酗酒放纵，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同样的，也没有任何人因我而幸福。这不应该是我来到人间的意义。于是我选择了躲进教堂，为别人而祈祷。”
苦难是无法通过遗忘来消解，也无法用时间来磨平的。
每次跪在告解室里，闭上眼，他的虹膜都会被红色笼罩，他的指尖蘸满了血肉，罪恶顺着皮肤淌进他的骨血里……即使今天，他还能在身上看见罪恶的血痂。他无法为自己开脱，因为那是他亲手做出的选择。
Matthew于是唤他，Father，像在告解时那样。有时他会分不清自己是在和神父对话，还是在和父亲对话。
“Father，我应该怎么办？”
无论对面坐的人是谁，神父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那答案就是宽恕。
神父问他：“从你第一次踏进这个门，我就已代表主宽恕你了，可你宽恕自己了吗？”
那道理其实很简单。他认为自己是有罪的，却不明白自己真正的罪是什么。
真正有罪的不是那些犯了错被审判被定罪的人，而是那些明明做了却不愿面对，仍在逃避的人。
神父握住他的手，说：“Matthew，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而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面对命运。不用拿起镰刀，也不必战胜它，仅仅是站在它面前，就是莫大的勇敢。”
这不是一个神迹，而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瞬间。
在这个瞬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也不愿再对自己说谎。
他为什么流泪？因为命运对他不公，他从前的信仰崩塌了，他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珍视的一切。但他并没有想过，上帝每天要听无数的自白和告慰，这世上有人正在饱受战火，有人食不果腹，上帝很忙，而他的命运太过微小。站在大他者的位置，广阔天地，他不过是一粒尘埃，他的爱恨在人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晚餐的最后，他问：“Father，如果我回去了，您会为我祈祷吗？”
神父说：“回去吧孩子。”
尽管他并不知道Matthew真正的名字，他是谁，又要回哪里去。
“我会为你祈祷的。主也与你同在。”
至于后来，神父再也没有在圣安妮的告解室听过Matthew的忏悔。那扇木格栅空了一段时间，偶尔有其他信徒来，跪在长凳上。他们的忏悔很轻，那些话落进神父的耳朵里，他听到了，给出宽慰，给出指引，便没有了下文。
再后来，警察来过，记者也来过。他们拿着照片，追问关于Matthew的事情。神父只能告诉他们：“主已经宽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