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盘腿坐在离老田三四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众人，不像在谈判，倒像在和他聊天。
林佑文心里攥着一把汗，目光落在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那声音柔柔弱弱的，迎风飘进他的耳朵里。
“我爸爸呢……他走得早。没有爸爸的女儿，在这世上是要吃很多苦的。受了委屈没有人替她出头，以后嫁了人，在婆家受欺负，也没有人给她撑腰。”
老田没回头，弓着背，看着灰蒙蒙的天和一排排旧楼的屋顶，抬起袖子，好像在抹眼泪。
“这些苦我都吃过。好几次，我也不想活了。站在凛江大桥上我就想，我太累了，我不想再这么活着了。当时也没人像这样劝我，我只能用善良来劝自己。我死了，我的家人怎么办？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伤害他们。我宁可自己心里苦一点，也不要让爱我的人因为我的离去而伤心。所以我从桥上走下来了。”
舒云往前挪了半个身位，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田师傅，我知道你也很善良，善良的人不该受这种委屈，这不公平。但不让家人余生都活在痛苦里，也是善良的一部分，不是吗？”
老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因为脱水起了一层皮。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三个字：“我女儿……” 然后再没能讲下去。
老田需要这钱给女儿交学费，女儿在县城念高二，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成绩还不错，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他老婆在家伺候瘫在床上的老娘，老娘的药费一个月就要好几百，合作医疗报不了多少钱。他出来打工半年，一分钱都没往家里寄。女儿上次打电话来，说学校要交八百块钱的资料费……到最后，女儿在电话里哭着说，爸，要不我不念了吧。
老田安慰她说，爸爸会想办法。可他能想什么办法？他认识的人里，最有钱的是以前在工地上开铲车的，一个月能挣五千。包工头刚跑路的时候，他就去开发商那边问过，前台说领导出差了，让他过几天再来。老田在工地门口蹲了三天，没蹲到人，第四天工地的大门就锁了，门上贴着一张告示，说项目停工整顿。
后来有人给他出主意，去法院告吧。他去了，法院判他赢。赢了以后呢？
舒云举着的手没放下，“你看，记者来了，法官也来了，你的难处一定会解决的。你现在觉得过不去的事，往后想想可能什么都不是。只要人还在，钱就一定能挣回来了。”
老田远远看见了林佑文，林佑文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朝他点了一下头。老田再往楼下看，底下是黑压压的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只是买菜路过，里头还有刚放学的孩子……
老田想到，他死了，女儿还是上不了大学，他就真的是个没用的爸爸了。
老田抹了一把眼泪，一条腿从栏杆外面跨了回来，落地时打了个趔趄。舒云握住那双粗糙的手，那手心汗津津的，衣服上满是泥垢，舒云也没有闪躲。
人群围了上来，林佑文也在其中。他对老田说：“你放心吧，我会负责到底的。”
现场开始撤离，警察在疏散围观的人群。林佑文悄悄走到舒云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给她递了一瓶水。
林佑文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天台上风大，将她的头发拂起来，舒云抬手利落地绑了个马尾，回答他，“当然不是。”
谈判原则中有一条叫做「自我暴露」，用自己的故事去跟对方建立连接，以消解对方的防御。
林佑文不相信。方才她走下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眼眶里还有未褪的红意，她在风里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
林佑文独自有了结论，“可我觉得，这故事里是掺了一些真的。”
舒云的神色淡然，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只是告诉他：“你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老田的事情闹得不小，本地电视台也作了报道。农民工讨薪难，法院判决执行难，几个词凑在一起，开发商那边怕引火烧身，被人顺着查出点别的来，于是赶紧私下把钱还给了老田。后来老田还特意去法院见了一趟林佑文，带着一大袋老家的土特产，有自家晒的干木耳，还有几瓶腌竹笋。老田生怕他不收，一直说这些都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那会儿正是酷暑，老田不知是怎么走到法院的，来时满身是汗，面皮被晒得发红。林佑文怕他中暑，就让老田在他的办公室歇一会儿，吹吹空调，喝点水再走。老田笑眯眯地讲，女儿摸底考得不错，明年有希望考个一本。他说这话时，那双被风霜磨浊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生活从没难为过他。老田还说，想感谢一下那天在天台上劝他下来的女民警，但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那天脑子浑，也没顾上问。
林佑文想了想，说：“我替你转达吧。”
老田走后，林佑文拎了一袋特产搁到车上。干木耳的袋子扎得松，一路颠着，时不时有南方山林的清润散出来。
开车去市公安局的路上，林佑文想起了从前经手的案子。他看过判过，卷宗合上，往往就没有然后了，这是第一个有「然后」的故事。
这些年他埋头工作，今天竟是第一次停下来回首。
林佑文突然意识到，「然后」是一个很美好的词，「然后」是一种生活的希望。
就像他们一样。
第40章 ·
因为老田的案子, 林佑文请舒云吃了一顿饭。不光是代老田道谢，他自己其实也想谢谢她。
这个案子是他手里判的，如果人真这么没了, 他心里一辈子都要压着块石头。
面子上合情合理，但其实两人都知道不止是道谢。那顿饭吃得安静。林佑文从那时起就知道舒云是话不多的人。她有自己的内心世界，却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
后来就慢慢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有时是吃饭，有时只是下班后沿着江边走一段。九月的桂花开了，正逢馥郁香甜的劲头, 林佑文知道一家做桂花糖藕的百年老铺，于是约她一起去尝鲜。
他主动约她, 她便会赴约，但若他比较忙，没有找她, 她也就悄无声息。每次都是这样，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些距离。
凛春城小，打听一个人不费什么力气。林佑文清楚这样不好, 可男人一旦对一件事起心动念，就没那么容易熄灭。公检法本就走得近, 他也认识几个经侦的人, 便问到她的生活作风很干净，也没有谈恋爱, 就是家里有个弟弟, 听说身体不太好。
体制内到林佑文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 掰着手指就能数出来。他也不是不想成家, 存心要独身过一辈子。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比谁都清楚往上走要付出什么，也体会过人若没有投个好胎，全靠自己出头有多难。
从田间地头一路摸爬滚打到如今这个位置，他脚下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走得慎重。有热心的同僚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对象，林佑文都推拒了。他想先站稳脚跟再去琢磨下一步。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故事他听过，房贷没还完手里没积蓄，拿什么跟人家谈婚论嫁？
但姻缘这件事就是这么神奇，好像有条看不见的红线，将素昧平生的两个人牵在一起。至于牵到哪一个，谁都算不准。
那会儿舒云并不住在家里，她有自己的房子，离江边不远，但每次约会，林佑文都只是送她到楼下。
这样的场景大概重复了无数次。有一回，舒云终于忍不住问：“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邀请你上去。”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会打开门邀请我进去。”
林佑文不想她误会。他认真地告诉她：“舒云，我是想和你结婚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舒云便让他陪她去一趟医院。
林佑文记得，那是个阴天，她说要去探望弟弟，他便提前买了些水果。
住院部七楼的走廊，护士们推着器械车往来穿梭，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病房，几乎无一空着。空气里的药水味很浓，在鼻腔中久久不散。舒云走在前头，她熟稔地推开一扇病房的门，那里面挤了五六张病床，靠窗的那张拉着帘子。
帘子拉开的时候，林佑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躺在病床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面色蜡黄，颧骨嶙峋。他的一条胳膊搁在床沿，手腕细瘦得能看见血管。床边矗着铁架，上面挂着一袋淡黄色的液体，软管从袋子底端垂下来，连接在腹侧，细细的硅胶管从肚脐侧边穿进去，接口用胶带封着。
林佑文突然就明白了，她今天带他来，是想要他知难而退的。
床上的人睁开眼，黑眼珠雾蒙蒙的。那原是一双漂亮有神的眼睛，就像舒云的一样。
久病的人身上都有一种温驯，被病痛折磨久了，脾气也都磨没了，林佑文想起家里的老人去世前也是这样。
舒雨做的是腹透，白天要换三回，睡前再灌一袋留腹过夜。铁架上的那袋已经透了大半，舒云出去找护士放废液，林佑文就在病床边坐下，陪舒雨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