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一段疑似某院长与供应商在酒桌上谈话的录音被匿名发在了网上。几个头部财经大V顺藤摸瓜, 扒出了供应商背后的公司。这些公司资质平平，却垄断了不少医院的耗材供应, 并且在某院长自杀后连夜更换法人。再往下深扒, 这些公司背后的利益关联人, 赫然指向了某位市领导的亲戚。
小冬趁热打铁, 在自媒体账号上发布了名为「被诅咒的小城」的长文。将这座城市近十年来官员自杀和贪腐的旧案整理成了一条时间线, 并用包养情妇、在澳门豪赌等私生活爆料来吸引流量。
在铺天盖地的舆论发酵下，纪委的车悄悄开进了凛春，进山打虎。
小城的夜已深，但秦连培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专案组已经约谈了两个经开区的干部，都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秦连培心里清楚，这帮人的骨头有多软，熬不过几天，就会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秦连培坐在真皮沙发上，盯着桌上的手机出神。白天工作时他强作镇定，但到了晚上，恐惧和焦虑便无可掩藏。他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盘算出一条生路。
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秦连培心惊了一下，看清楚来电人后，才接了起来。
庄子玲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被爱情蒙蔽的女人，在电话里哭诉，“都怪我……我是个蠢女人，五年前我偷偷把他放走，心想着他也许会顾念旧情，往后来报答我。谁晓得这男人根本就没有心。他早就搭上了记者，挖好了坑，就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秦连培听完，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除夕夜，小城的街头车少人稀，店铺的卷帘门紧闭着，红灯笼孤零零地挂在树上。
这几年城区禁燃烟花，年夜里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几声零星的爆竹响从远郊传来。
江边的老房子里，阮淑梅和舒雨两个人在家吃着年夜饭。
电视开着，偶有喧闹的歌舞声传来，却衬得屋里愈发死气沉沉。舒雨看着一桌子菜，鲈鱼是清蒸的，只淋了一点点豉油，炒冬菇里夹了几片瘦肉，连饺子也是素肉馅儿的。年夜饭清汤寡水，样样都是为了他做的，根本没有考虑过其他人的喜好。
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舒雨食不下咽，于是问：“姐今年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阮淑梅好像很不情愿提这件事，往舒雨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挑的是肚皮上最嫩的部位，刺也剔过了。
“我说了她是白眼狼，真的没讲错。小林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她说离婚就要离婚，她哪还有脸回家？”
舒雨愈发听不下去，筷子啪嗒一声摔在了桌面上，“妈，你放过她吧。”
阮淑梅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怎么了，我说不得你姐姐了？我们日子过成这样是谁害的？是她欠我的，她就是来讨债的！”
发泄完，她的嘴角还抽搐着，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那张年老色衰的脸因为恨意而显得格外狰狞扭曲。
舒雨突然从嗓子里吼出来，“是我害的，你满意了吗？不是姐姐干的，是我干的——你折磨我吧，好不好，反正我都要死了，我会去自首的……”
孱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到底恨她什么？你不是恨她害死了爸爸，你是恨你自己失去了另一种人生。”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阮淑梅，她猛地将桌上的碗碟掀翻在地。汤水顺着桌腿往下淌，碎碗崩得到处都是，甚至这样她还不解气，抓起未碎的盘子就往墙上砸，声音因为情绪的崩溃而尖利失调，“全怪她！都是她害的！你也是个白眼狼，我生你下来，你帮着她不帮我？”
这个可恨又可悲的女人，她无法哀悼自己失去的爱情，无力面对自己人生的悲惨，也不愿相信是自己亲手毁掉了那个幸福的可能。为了不被悔恨、羞耻和悲哀击垮，她只能给自己的不幸找一个替罪羊，将那些无法排解的怨恨变成毒剑，刺向那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女儿。
阮淑梅气得浑身发抖，最后腿一软，跌坐在满地狼藉里，捂脸痛哭。舒雨却不再看她，甚至也不再怜悯她的眼泪，只是穿上外套，像年少时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电视里阖家团圆的歌还在唱，但这个家却永远也不会好了。
与此同时，城郊的一栋废弃烟花厂内发生了一起绑架案。绑匪用自制的土枪挟持了一名人质，而报警人系一名记者。
除夕夜，警力不足，周征亲自带队去了现场。
烟花厂建在一个土坡上，坡底就是渡口。厂子外头砌了一圈红砖围墙，墙外是一片荒废的杨梅林，到了深冬，枝杈上光秃秃的，已经没剩几片叶子了。墙内是三排平房，靠近坡顶那一排是火药的配药间，外头砌着水泥防爆墙。
这厂子废弃了没几年，泥巴里还混着硫磺和铝粉的味道，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炸药，一个火星子就可能把整个土坡都引爆。考虑到这一点，周征没有安排特警破门强攻。警车也全都熄着灯，停在坡底的土路上，无人机飞过去勘测了一遍，厂房里头黑漆漆的，窗户碎得七七八八。热成像画面传回指挥车，依稀能看见里有三个热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还有一个在厂房外晃着，应该是望风的。
林子底下还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叶诚裹着件羽绒服，站在车旁吸烟。
周征似乎对他有些印象，但两人都没有开口自我介绍，而是直奔案情。
“最近的新闻您看了吧？上头在凛春打虎。老虎嗅到了猎枪的味道，知道自己被围困了，第一反应是跑，跑不出去就会回头咬人……秦连培想孤注一掷，拿钱跑路。傍晚的时候，他约了程沐在凛江大桥上见面，跟着来了一辆面包车，把人绑走了。我在后面一路跟到了这里。”
叶诚把手机交给了周征，“人质身上带了录音设备。”
周征接过耳机，里头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紧接着，一个粗哑的男声说了话。
“我知道这玩意儿一直在录，也知道你们听得到。这地方满是炸药，你们要是敢摸进来，我手一抖，大家一块儿见阎王。”
绑匪提出要求，要和警队的谈判专家对话。
周征回到指挥车上，把通话设备交给了技术员，同步做音频分析比对，又调出了厂区的平面图，用红笔在上面做记号。
“西侧的杨梅林离配药间最近，一组人在边缘埋伏，随时准备冲进去。渡口一组人，防止劫匪从水路跑。狙击手在水塔上找位置，等我的信号。人质的安全是第一位，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不要冒险开枪。”
渡口开出去就是宽阔的江面，这条航道上支流密集，快艇加满油，两个小时就能开到公海上，不排除劫匪会从水路跑。现在警方的火力都在这里，就算他们有船也很难跑掉。周征猜测，烟花厂这群人只是替秦连培拖延时间的弃子，真正的大老虎很可能已经在出境的路上了。周征当即传讯机场边检和码头渡口，在出境通道上布控，先抓老虎。
布置完任务后，周征对车里坐着的人说：“你也准备一下吧。”
技术员把通话设备的音频接进了指挥台。舒云拿起耳麦，深呼吸。
“我是警方的谈判专家，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告诉我。”
“诉求？我他妈的没有诉求。”
绑匪的情绪很高亢，“这地方被你们围死了，跑不掉了，我知道。这小子死活不肯说密钥，非要等谈判专家来了才肯开口。二十四个助记词，只要他说出来，我就放人，不然我就把这地方炸了，谁都别活了。”
舒云握紧了耳麦，呼吸微微颤抖着。
“我需要确认人质的安全，你让我和他说话。”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响动，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配药间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旧木桌上摆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空白的输入框。桌子背后有一把铁凳，凳脚被链条栓死在了水泥地上。程沐双手被反捆在铁凳上，衬衫的领口已被血浸透。
绑匪一手揣着枪，一手把电话递到了他耳边。
电流那边是细微的喘息声，随后，才响起熟悉的声音。
他问：“今天的天气好吗？”
舒云望向指挥车窗外。夜空干净透亮，云被风推着往东走，偶尔露出几颗零散的星星。
她答：“嗯。云散了，能看见星星了。”
程沐闻言抬起头，从厂房的破窗望出去，“有一颗挂在树枝上，在我的左边，好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忽闪着，很亮。”
冰冷的枪口正抵在他的脑后。
他在想，自己还有什么话没和她讲的呢。
好像也没有了。说多了是负累，说多了，她就永远没法自由了。
程沐看了一眼绑匪，用一种很轻蔑的、怜悯的眼神，看着这群可怜人，把自己轻贱的生命出卖给了金钱。
“最后六个词。我只说一遍，听清楚了。”
“Sun. Hope. Uniqu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