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词之间，他都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
敲击键盘声也跟着响起。
“Undying. Now. ”
最后一个词输完，屏幕上弹出红色的提示框。
——助记词错误。
零点的钟声响起。
小城的夜空被烟花点亮。
一束火光冲上天，整座烟花厂化作一束美丽的焰火，在夜空缓缓绽放，照亮了整条河岸。隔江看去，一簇又一簇的焰火升起来，红绿粉金，花火似银河般四散。那热闹里透着一点冷清，像谁把电视调了静音，远没有山坡上这一朵来得灿烂。它震耳欲聋，还夹带着水泥、碎砖抛洒向天空。
防爆墙被火光冲破，指挥车的玻璃在震动中嗡嗡作响。对讲机里传来狙击手的声音，特警从杨梅林里冲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火光里。
一场盛大而绚烂的世纪末烟花由此落幕。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耳麦还挂在她的脖子上，那里头却没有声音，只有电流轻轻沙沙的响。
但舒云一直也没有取下来。
两千零四十八个助记词中并没有Undying和Now。前四个词是真的，但后面的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密钥告诉他们。
他只是想在最后，把这些话亲口告诉她。
阳光。
希望。
独一无二的你。
还有永不消逝的此刻。
·
杨梅林边的车里，小冬坐在后座，电脑上反复播放着之前的录音。
“何铭生是个老顽固，硬骨头，他一天在那个位置上，我们一天就不得安生……”
“那个警察也一样，她知道得太多了。那辆车早就被动过手脚了，她和覃耀仁都不可能活下来……”
小冬突然摘下耳机，跑到车外头，对着江水放声大哭。
叶诚走到她身边，给她递上纸巾。
“擦掉眼泪吧，孩子。我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发泄完情绪后，小冬抬起头问叶诚：“我们做的真的是新闻吗？”
叶诚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凛江大桥上。程沐准备下车前，叶诚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吗？”
程沐看着江岸上的灯火，目光很清晰。因为他知道，那灯火里有一盏是属于他的。这就够了。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所谓的英雄主义。
对一个人而言，最勇敢的事情莫过于能背负起自己的命运。
而一个真正的记者，应当背负起文字的重量。尽管他深切地知道，他的笔无法撼动任何人，也无法让罪恶消弥。
“新闻究竟是什么呢？”
叶诚在问小冬，也在问自己，“新闻是陈述事实吗？不是的。事实是没有价值的。我们每天都活在事实里，太阳东升西落是事实，人生老病死也是事实……没有人想知道这些。事实，只有在合适的时候被披露，才有价值。新闻服务于谁，就对谁有价值。”
你看——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王子复仇记的最后一幕里是这样写的：
王子在和敌人比剑前，已得知对方所设下的陷阱。但王子却不再用理性去计算生死，他决定坦然接受命运，不让自己被恐惧支配。
他说：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
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过了今天，明天还是逃不了，随时准备着就是了。一个人既然在离开世界的时候，只能一无所有，那么早早脱身而去，不是更好吗？随它去。
而大年初一的晨间新闻是这样写的：
除夕夜，城郊一废弃厂房内发生一起持械劫持案件。警方迅速到场处置，过程中厂房发生爆燃，事故造成两人伤亡，一人失踪。案件详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作者有话说】
王子的复仇结束了
公主的复仇开始了
而勇气是人类最伟大的品质
正文还会写一章，关于舒云的故事
第53章 ·
·
离港候机楼的贵宾室里, 庄子玲给自己倒了杯起泡酒，又站在面档前徘徊。本来她是不饿的，但想到出了国, 以后这些美味可没这么容易吃到，还是叫了一碗小锅米线。
米线上浮着红油，热气蹭蹭往上走。庄子玲顺手拿起一份报纸，头版是烟花厂爆炸的新闻。
庄子玲读着读着, 眼睛有些痒，像是睫毛落进了眼睛里，抬手一揉, 倒糟了，指上沾着的油辣子全揉进了眼里, 熏得她眼眶通红。
她没办法，只好摸出镜子来补妆。补完了，复又把墨镜戴上。
他死了才好。他死了, 总算天下太平了，她心里也不用老惦记着谁了。
·
凌晨的时候，周征的电话响了。
交警那边发来照片, 有一辆没有挂牌的灰色面包车，零点十分驶出了城区。车子下高速后, 就一直沿着江边的旧公路开。原本是想走水路的, 但是渡口封了，机场也去不了。边检的名单上, 秦连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逃跑的路上秦连培接了个电话。有人告诉他, 烟花厂炸了, 绑匪死了, 钱没到账。他的家人也都被控制住了, 正在接受调查。
秦连培知道自己走不掉了，于是把车开回了江边，一个人走到了堤坝上。
河堤上拉起了警戒线，特警趴在堤坡后面，枪口垂着，没有人敢上前。
周征对舒云说：“你去把人劝下来吧。毕竟也是个领导，让他走得体面一点。”
秦连培身上没有武器。舒云脱掉了防弹衣。
这是一处八十年代建的老防洪堤，堤面窄，两侧也没有护栏，只在靠岸那头架了个水泥墩子，写着汛期禁行的字样。
堤坝有十来米高，底下是一片水泥砌的斜坡，坡面上铺着碎石。江水从闸口冲下来，水势在这里得到缓冲。枯水季的时候水浅，人如果从堤上跳下去，不会淹死，而会先摔死。
秦连培站在堤沿上。深灰大衣，领口齐整，花白的头发飘扬在江风里。他的背挺得像旗杆一样直，皮鞋擦得干净，上面连个泥点也没有，那鞋尖离堤沿只剩半寸。
秦连培听见脚步声，没有转头，还像个老领导一样，双手背在身后，俯瞰一江春水向东流。
“你是来劝我的吗？”
舒云停下脚步。她想了想，然后摘下耳麦，关掉了对讲机的信号。
“我想跟你讲一个故事。”
堤坝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的人们什么也听不见。
“从前，有一个富人和一个穷人，两个人是邻居。富人家里养了很多羊，数都数不清。而穷人只有一只小羊羔。但穷人很爱他的羊，把它当儿子一样养着。虽然穷人没有多少粮食，但他还是把自己的面包掰一半喂它，把自己的牛奶分给它喝。天冷的时候，他把小羊羔揣在皮袄底下，睡觉也不撒手。”
“有一天，富人有一个朋友前来拜访他。富人本可以轻松地杀死自己羊圈里的一只羊。但他没有，他从可怜的邻居那里偷走了他的小羊，他把小羊杀了端上了饭桌，只为了让客人高兴。”
说到这里，舒云也学着他的样子，俯瞰奔流向前的江水。
江流注定要去往大海，从出发那一刻起便决定了。这一路奔流中途径的风景，所遇的惊喜，触摸过的石头，都是命运赐予的那一点点偏心。
江流选择不了自己的方向，但却可以选择自己的形状。
“秦书记，你是学法律的。你觉得这个故事应该怎么判罚？”
秦连培开口道：“富人有罪，且罪大恶极。”
舒云点了点头，认同道：“是啊。富人何其卑劣。他明明那么富有了，却分不出一点怜悯之心给他的邻居，甚至还要夺走他的唯一。”
“秦书记，你就是那个富人啊。而你偷走的羊不止一只。那个你曾经的同僚，那个连名字都没有被你记住的警察，还有……”
秦连培慢慢转过身，看着这个不知名姓的姑娘。
“你也偷走了我的羊。你所犯下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卑鄙的罪行。而你的罪与罚，会落在你的妻子身上，你的孩子身上，你的后代身上。无论你如何忏悔，神也不会赦免你。”
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堤岸。
舒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所以，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审判你的。”
“你去死吧。”
阳光破云而出。
新岁的第一缕光，正从山背后爬上来。
就这样，春天来了。晨光驱散混沌，堤岸的枯草冒出新绿，冰封的河水恢复流动，雀儿落在枝头，鱼儿游回浅滩，野花悄无声息地开满了山坡。
一座完美无缺的城堡并不伟大，那些被战火摧残后又重复生机的土地才叫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