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白花花的镂空纸人飘扬，旋转，又乘着风，四散在广袤的草原。
她已让空白纸人附着上海拉提纸人的气息，去寻人了。
大概率能找到艾曼。
只是面对古丽娜尔二人，她想了想，说法换了个样：
“把事情交代清楚吧，能不能寻到人，也要看天意，而天要不要让你们寻到女儿，就要看你们的诚意。”
“谢谢，谢谢你……”
古丽娜尔二人流着泪，不停向江燃拜倒，看得人心酸。
青年轻轻叹了一口气，躲开了，先一步进了毛毡房中。
“别在这跪着了，快回房吧，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得和巴克斯说实话啊！”巴彦小声叮嘱古丽娜尔二人。
两人点点头，互相搀扶着步入毛毡房中。
天上星辰时而闪烁。
毛毡房内，古丽娜尔缓缓讲起那年的事——
那时她和叶尔肯都只有七岁。
村子里搬来了一户新人家，是个少见的三口之家，一对年轻的妇夫，还有一个小男孩。
村子里来新人，总要有一个融入的过程。
往往，孩子们是最快玩到一起的。
古丽娜尔和叶尔肯也不例外。
他们看到了那个新来的小男孩，也是七岁，和他们同龄，有一双少见的灰蓝色眼眸，像冬天里的湖泊。
那双眼睛可真好看啊。
古丽娜尔想和他做朋友。
她拉上叶尔肯，三个七岁的小孩很快成为了朋友。
他们一起去河边，一起放羊，一起为新出生的小狗崽想名字……
很快，努尔兰的家人也和村子里的大家熟悉了。
那天，叶尔肯和古丽娜尔找努尔兰去河边玩，可努尔兰拒绝了，他说他刚给牛挤完奶，晚上要给外出的阿帕和阿爸做饭，会有点累，不想去玩。
二人不依，说什么都要和努尔兰一起去。
“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我们一起去玩，然后早一点回来的嘛！到时候，我和叶尔肯帮你给哈丽恰阿帕和海拉提阿哈做饭！”
“好吧……”
努尔兰很无奈，拗不过两个小伙伴，还是去了。
他们骑着小马，来到溪边，为小马梳鬃毛，嘻嘻哈哈，欢笑着，互相闹着，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却没有注意到，在一块长有不少灌木的巨石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阿尔玛斯怒吼着跑了出来，它讨厌这些吵吵闹闹打扰它安眠的小鬼。
三个小孩当时吓坏了，他们一步步向后退去，视线里的怪物是那么高大，它的手掌可以轻易捏碎他们的头颅。
一片混乱的刹那间，古丽娜尔想到大人说过，阿尔玛斯其实胆子很小，她抓起石头，向巨大的怪物扔去。
叶尔肯和努尔兰也有样学样。
三个小孩在河边捡起石头，边退边喊，牵上小马。
可惜，阿尔玛斯并没有退去。
他们慌乱间骑上小马，惊恐地向回跑。
古丽娜尔和叶尔肯回到了毡房。
他们害怕极了，在确认安全后，狠狠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努尔兰不见了。
他们太畏惧了，太惊恐了。
他们是丢下朋友逃跑的胆怯小人吗？
可他们不敢回去看。
直到努尔兰的母父找上门来。
面对他们，两个小孩垂下了脑袋，躲着目光，不敢看哈丽恰阿帕和海拉提阿哈那酸涩的眼睛。
尤其是哈丽恰阿帕……
努尔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就是像了妈妈。
那双如努尔兰如出一辙的眸子，此时此刻是那样的悲伤，如同结冻由碎裂的湖泊，毫无生机，只余痛苦。
“我们遇到了阿尔玛斯，那家伙太凶了，我们害怕地逃走，努尔兰和我们跑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哈丽恰与海拉提那时还很年轻，和古丽娜尔叶尔肯如今一样大，他们没有怪罪两个被吓破胆的小孩。
只是一遍遍在心中责问自己，为什么偏偏今天不在家呢？
他们开始了没有尽头的寻找。
哈丽恰和海拉提想要找到他们的孩子，哪怕只是尸骨。
古丽娜尔和叶尔肯总能看到他们，看他们渐渐卖掉了家里的牛羊，整日天不亮就骑着马到处找，又在深夜垂头丧气地回来。
偶尔，看到他们这般年纪的孩子，还会垂下泪来，说：
“我的努尔兰，也该这般大了。”
随着长大，古丽娜尔和叶尔肯渐渐意识到这份湿哒哒的沉重，像是厚重的衣袍浸入在冰冷的溪水，来不及挣扎，心脏就已经被暗流卷走。
他们当初该回头看看的……
可是，没有当初，也没有重新来过，无论是古丽娜尔还是叶尔肯，都没有勇气再面对日渐苍老的哈丽恰和海拉提。
他们组成了一个小家，离开原本的村庄，来到了这里，试图躲避那双和努尔兰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眸子。
他们在新村子里已经生活很久了，久到几乎忘记了从前。
可三个月前，游荡的草原牧医带来一个消息。
“哈丽恰和海拉提，那对一直在寻找孩子的可怜人呦……骑马找人时摔下山，哈丽恰等到了救援，海拉提运气差些…石块磕到了脑袋……闭眼了。”
…………
“海拉提阿哈闭眼了。”古丽娜尔抹掉泪水，握紧叶尔肯的手，“这是我们的罪孽，为什么是艾曼来还？”
他们，是否走上了哈丽恰和海拉提的人生道路。
第193章 真的对不起……
古丽娜尔的眼中满是自责。
“若是我们那时没有强拉着努尔兰去玩，后面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她抬起头，透过天窗看着夜空。
“腾格里，这是您给我安排的宿命吗……”
“哗哗……”
一张纸人忽然顺着天窗飘转而来，落在江燃的掌心。
小小的白色镂空纸人身上沾着泥土，左右瞧瞧，只见它一纸回来，骄傲扬起头，灰头土脸地抬起胳膊，指了一个方向。
江燃了然，抬眼看古丽娜尔二人。
“如果你们相信天，那就和我一起去面对祂给出的结果。”
“艾曼……”
古丽娜尔和叶尔肯对视一眼，眸子里弥漫悲伤。
“还愣着干什么？快跟着走呀！”
巴彦看不过去，她推搡着不干脆的二人，一指已经走出毛毡房的江燃，叫人赶紧跟上。
江燃也没管身后的人究竟有没有跟上来，她牵出一匹古丽娜尔家的马，翻身而上，轻轻一夹马肚，轻呵一声：
“驾——”
“咴~~~”
马儿飞快奔腾。
身后还有两匹马跑来的声音，以及皮卡车发动机的轰鸣。
巴彦单手打轮，对在后座倚靠着车载冰箱的小狗吐槽：
“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骑马就冲出去了，一起坐我的车多好，等找到孩子，天冷，还能在车里暖和暖和！”
“汪呜！”
小狗抱着羊肉干，一边啃一边吭叽附和。
车窗外那么冷，跑马的人心头火热，天上繁星做了路引，一路奔驰，直至空气中泛起涟漪般的水汽，冰冷潮气钻入鼻尖，江燃一拉缰绳，侧身下马。
她面前是涓涓细溪水，借着群星的光芒，水面上时不时闪烁出地上的星光，看上去清亮，又平静。
只是胖子给江燃讲过，天山下的溪水最险，看着平静清亮，下面却不知道有什么，暗流涌动，表面美好。
加上温度又低，人若是不小心掉下去，冷水先让身上麻木，下方的暗流涌出容易一下子就把人卷走，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水灌满口鼻肺子了。
就算运气好获救。
这看似干净的溪水里又有数不清的寄生虫，平日里牛羊都喝这个水，还容易感染上布病……
实在是凶险至极。
如此美丽的溪流，又吞噬了多少条性命呢？
思及此，江燃心头微沉，叹了一声。
不承想，她这声叹息让古丽娜尔二人腿都软了，妇夫俩跌跌撞撞地下了马，望着溪流，哭得肝肠寸断。
“艾曼…我的艾曼……”
“……”
江燃后知后觉，这俩人八成是误会了，无奈解释道：
“误会了，你家孩子没死河里，我就感慨一下。”
“那，那我的艾曼——”
“距离这里还有段距离，需要过河去，放心吧，我会把孩子带出来。”
青年笑笑，而后向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几个跳跃，踩着溪流上的石头渡了河去。
身后传来年轻妇夫的呐喊：
“谢谢您——”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家的牛羊都是您的——”
江燃没回头，随意摆摆手，喊着：
“就当我日行一善，牛羊给你们的女儿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