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儿,你最近去哪了?可有受伤?”
屋内的灯火幽幽,能看清妇人脸色的憔悴, 她漠不关心被抱走的孩子,只上前来,悉心打量着眼前的谢行止。
“我无碍。”
他淡漠的声调一如往昔,可不知为何,阮雪总觉得里头透着些冷。
可如今,她有更要紧的事。
“止儿,如今那女人回来了,还嫁入了王府,这老爷的仕途可还...我此前不过是想着,入了谢府,止儿你的身份也不至于被人诟病...可如今...”
“母亲是害怕她报复?”
“自然...”她眼中生了些心虚,但借着夜色倒也很好的掩饰了过去:“...是怕影响了你的仕途。”
“若是谢府出了什么事,这不是也会连累到你...如今宫里有什么你也再不同我说,你们的计划是什么,也从不让我知晓...止儿,我真的很担心你。”
“没什么好担心的。”
谢行止有些疲乏道:“母亲放心,安心过日子便是。”
他行了礼,想要离开,却又被阮雪叫住。
“止儿,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你也不小了,那位来信了好些人选,你...”
“儿子说过,只会娶她。”
“那些荒唐话说过便过...如今那丫头的母亲回来了,她又怎么可能继续同你在一起?你还未看出来吗,这场关系里,恐怕只有你当了真!”
“那又如何?”
“她只能同我在一起。”
阮雪心头一跳,她突然发现谢行止今夜有些奇怪,似有些心不在焉,还有整个人充斥着一股郁气。
谢行止抬眸,乌黑眼瞳里看不见任何的情绪。
“母亲若是缺什么,直接差人禀告便是,儿子先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阮雪有一阵的无力升起。
外头,那烟火竟还未消停,而院子里的男人,此刻已大醉酩酊。
王府内,是春宵帐暖。
谢府里,是孤夜难眠。
第二日一大早,谢清婉带着王府的人出发,来到了谢府。
虽是大早,但她专门找的上朝后的时间,就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会面。
却未曾想到,父亲竟缺了早朝,听下人说他昨夜喝的酩酊大醉,到现在都还未醒来。
这样也好,谢清婉不过是搬些自己的家私,实在没必要惊动别人。
看着自己院子里各样物事被搬走,谢清婉也说不上自己心中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她在芝兰园里来回走动着,回忆着旧日的那些令她动容的记忆。
那些她曾以为的美好的回忆。
看着那些泥土地里,那些曾被悉心呵护的花草,如今没了精心的照顾,虽被野草缠裹,但倒也没有想象中的一蹶不振。
谢清婉笑了笑,突然释怀了。
所有缘法自有其定数,向前看才是最重要的。
她深呼出了一口气,转身要走,却正好撞进一人的怀中。
“哥...”
她猛地闭了嘴,下意识就要叫他哥哥了...
他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跟鬼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还有,明明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朝廷里才是,怎得会在府中?
“阿婉,你要走?”
他淡漠开口,声音和神色上的疲乏几乎无法遮掩。
谢清婉止不住想要问他怎么了,这段时日他究竟在做什么?
可这些略显关心的话语卡在她的喉咙中,半天都说不出口。
往后便也没什么交集了,再说些什么,都显得苍白和虚伪。
谢清婉没有回答他,带着几分生硬,想要离开。
可惜,被他拉住了手腕。
“你要离开我。”
是个肯定句,像是被判处了刑法般,他整个人显得死寂非常。
谢清婉不知要怎么开口,她默认了,垂着头,一言不发。
“阿婉...不要离开我...”
“好不好?”
卑微的,沙哑着声音,谢清婉心中升起股说不明道不清的难受,可眼角余光,却又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身影。
心中深处的恶便涌了上来,她突然笑了。
“你求我。”
她的声音不算小,眼角余光中的妇人立刻就要过来了,可谢行止却未松开手半分,他毫不迟疑:“阿婉,求你,别离开我。”
“我要你跪下,求我。”
“...好,只要你不离开...”
妇人发了疯般道:“止儿!你疯魔了!你住嘴!你个疯丫头!”
那妇人冲了过来,拉扯着谢行止,她带着勃然大怒:“你要敢跪她,我今日就死在这儿!”
谢行止被她拉扯过去,可他的视线,却只在谢清婉的身上。
看着阮雪这般丑态,这般疯狂,谢清婉蓦地大笑了起来。
带着嘲弄,带着戏谑,她看着这妇人发了疯要过来教训自己,可身后的侍卫们齐齐上前,将她隔离在外。
“阿婉,刚刚你说的,还算数么?”
这般场合,谢行止却表现得残忍般的愚蠢。
“当然是...”
“算的。”
看着他撩着衣摆,就要动作,阮雪简直要崩溃了,她抱着他,带着哭腔道:“你不在乎娘的命没关系...可她不是真心的...止儿,她只是想要侮辱你...伤害你...”
可谢行止仍不为所动,直到阮雪跪了下来,跪倒在谢清婉面前:“求你,求你...别这样伤害他...”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心胸狭隘,是我对你不好...止儿一心为你...处处都在帮你...我求求你不要这般伤害他...”
阮雪这般动作,谢行止有些愣住,很快,他将人扶起,眸色之中却是晦暗:“这是我的事。”
“好一出母子情深。”
“那便算了吧,本来,也不过戏耍你一番。”
谢清婉收了笑容,看着僵直在原地的男人,她冷眼道:“兄长,妹妹不过玩笑几句,你不会生气吧。”
谢行止惨白了脸色,阮雪了泪眼婆娑,但也恶狠狠地盯着她。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对他说的话。
“谢行止,还记得么,我曾经对你说过的。”
“总有一日,你会跪在地上求我,你说,我算不算做到了?”
“谢清婉...你滚,你赶快给我滚!”
阮雪再受不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纤尘不染的儿子,自己引以为傲,自己的命,在这个女人手中被这般的侮辱蹂躏。
谢清婉转过身,不想再看到谢行止那副没了灵魂的模样。
他演的真好...
真的太好了...
谢家的一切都将同她再无干系了,她有娘亲了,她有港湾了,她不怕了!
恢复好情绪,她转过身,眼中只余平静。
“兄长。”
她欠了欠身,往昔一切都随风而去了。
她对他也有感激的,至少,在那个绝望的时候,他让自己找回了继续拼搏下去的斗志。
到此为止了。
那些深夜之中的亲密,也算是偿还他的人情了吧。
再不留恋,她带着人,离开了院子。
离开府门前,形容憔悴的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是不是...很恨我?”
谢清婉犹豫了一番,还是道:“仇恨若是代表着在意,我想,她应该不恨你了。”
谢志远的脸色更是煞白了起来。
她应该觉得开心的,那些曾经让她难过的一切,如今终于也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可为什么,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开心呢。
那个人苍白着脸色看着自己,他本身的肌肤就是白皙的,看起来,真的像是要死掉了一般,毫无血色。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停止这般的想法。
回了王府,娘亲招呼着将她的东西放在独属于她的院子里。
好多小时候的玩物,她也都带了回来,两人一起查看收拾,可笑着笑着,谢清婉哭了起来。
“娘...我真希望他能骗我们一辈子...”
“我讨厌他,我讨厌他再不是我记忆中的父亲...可是娘...为什么...即便有那么多讨厌,可看到他那般样子...我恨不起他来了...”
“那些幼时回忆里的笑容,我真的没有办法忘记...”
苏芝兰便也红了眼,她将谢清婉抱在怀中,轻抚着她的脊背。
“那些是真的,那些曾今的美好,我们拥有过,便是真的。”
“即便沧海桑田,他依旧是你的父亲,阿婉,不用逼自己,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是爱,是恨,终究都会消散的。”
或许是此刻的氛围太好了,又或许是这句话让谢清婉实在憋不住心中久压的秘密。
“娘...其实在谢府的时候...我...”
有些难以启齿,可迎着苏芝兰温柔认真的眼,她终是将这个压在自己心口的大石,说了出来。
“我同那个女人的儿子...在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