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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腔重新涌入山间的空气。
烛瑶被爆炸的威力掀翻,靠尾巴找着锚点,稳住身形。视线尚未清晰,她脚都还没落地,就动了动鼻子,匆匆忙忙去寻絮絮的位置。
但那股甜甜的香。杏仁酪的味儿。先找到了她。
“你在耍我吗?叫我去破阵法,我白费功夫。”
少年的嗓音穿透烟雾,像冰冻三尺的水,带着渗骨的寒意。
烛瑶下意识握紧了拳。
烟雾被风吹开,她的手也被握住,根根掰开,最先看见的是那一团银色的灵力,将那些被打散的骨灰聚成小小的骨架模样。
她猛地抬头,然后才看见那双碧灰色的眼,怔在了其中。
“是是是,不用夸了,我知道这事只有我能做得到。”
时叙白垂眸,长而密的睫弹落片斑驳的云霞:“逝者为大,这点儿容人气度我还是有的。不然怎么当正室呢?”
什么正室啊?
烛瑶都不晓得该从哪呛他。
烛瑶握紧那个银团子,摸了摸胸前的璎珞圈,还能想起第一次收到神宗赏赐的心情,不晓得他们到底要她做什么。
她甚至也一样垂了睫,低低“哦”一声。
终于很难得的,用妖力激活璎珞圈,将银团子小心放进去储物空间里。
即使这可能是人族的阴谋。
即使她有点想相信不是。
余光里,崔侑、江择玉,还有他们的一种拥趸都已经晕过去了,被灵力化成的银绳绑在树上。
应该是絮絮在跳下来找她前办的。
烛瑶手搭在璎珞圈,当即有了决策。
她唤出彩素,跟它说:“你让曲涧山的妖先过来,搜查云山,不管妖族还是人族都先给我抓起来。然后沿着河道,驻寨。”
得先把这个地方变成自己的。
然后布阵,筑起围墙,将她的山从人族视野里隐去、从舆图上彻底抹掉。
彩素点点头,依言照做。
然后……
彩素莫名其妙凑到絮絮身边。絮絮刚解开崔侑和江择玉的绳,扭过头,彩素就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烛瑶:“……”
絮絮也给逗笑了,抱小狗似的抱起来,还摸摸脑袋。
他抬眼向她笑。
烛瑶被笑得晃了下神,又想起彩素象征着她某种想法,于是板起脸,看也不看他。一屈指,就要重新将崔侑和江择玉绑起来。
“你以为我投敌呢。”
时叙白拍了下她的手背,不许她这样干:“他俩事没办成,回去交差就只能以‘龙不存在’的借口来脱责。崔侑和江择玉又闹掰了,两派交锋间势必受损,谁还有功夫管你?这山也会成为烫手山芋了——但如果朝廷命官身陨,天子要脸,必然得小事化大处理。”
这烛瑶倒是当真不知道。
之前还以为,他和她想的一样,在半山腰把人杀了,头挂起来,对着城池最能杀鸡儆猴……
烛瑶想拒绝他。
可又想起,从前神宗派禁卫军逼她让出曲涧山时,她杀了好几个头领,也没能改变神宗的主意。
只叫他们又给她加了一条“生性残虐”的罪状。
她手无意识地摸了摸璎珞圈。
半晌,才说:“知道了。”
可是这样,烛瑶也不能解气。她从旁边捡了一把修士遗落的弓,向着长安,拉满——
“烛瑶!”
又给时叙白吓坏了,他匆匆来拦她:“你脑子呢?要准备一打多、和整个兜玄国开战吗!”
龙尾早有先见之明地缠住他。
剑修不愿意提剑砍她,就绝不可能成功拦下她、哪怕一次。烛瑶侧目睨他眼,心想:这么心慈手软——可真奇怪啊。
弓被拉满。
金光凝成弦,“嗖”地一声撕裂长空,像一道流星飞射向长安皇城内。尾光化作一只穿云的龙。
所过之处,有好事者推开窗,探了脑袋去看。
也有擅画者,被惊扰,墨水洒出来,竟与那只利箭带动的云痕如出一辙。
“发生何事了——”
“陛下,保护陛下!”
“这是天谴。神宗说的,天子无能、怒而谴之……”
宫城的乱响传了好远,烛瑶“扑哧”就笑。
笑得人仰马翻。
龙就是这样。就要这样啊——真龙凭什么给假龙天子面子?
“不是我和他们开战。”
烛瑶一把将弓捏碎,将碎渣往身后一丢,拨了拨那个璎珞圈笑说:“是他们和我开战。我不会走、不会逃,我的山与海也足够大,足够容纳他们的尸骨。”
璎珞圈叮叮当当。终于能取代,那阵骨头的笑声了。
时叙白也笑。
是那种轻慢和戏谑、夹着点恼意的笑。
说:“你要逃、要躲,又能到哪去?天子想找你,就是你埋地里都能找着。你做事总是不计后果,弄得一身伤就乐意了。”
总是?总是……
“算了,我也不要总和你在一个问题扯个没完,到时你又不高兴。”
时叙白向她伸手,说:“那副舆图给我,我看看怎么给你弄个阵法,叫那些修士不会轻而易举闯进来。”
烛瑶握住他的手,轻轻的:“你好关心我哦。”
时叙白没好气说:“毕竟我现在还活着,就是因为你。舆图呢——嘶。”他倒吸口凉气,手指被她咬着不放,獠牙扎出两个尖锐的口。
烛瑶握着他的手,抬眸,扬起个灿烂的笑脸说:“想要什么样的?我咬一个你啊。”
她怎么可能把舆图给个陌生人呢。
唇却被用力压住。
少年的眸色莫名深了深,喉结也一滚,几乎是下意识低头。呼吸在静谧里交织、纠缠,化成一片柔软的云。
她无可避免地就想起前不久的双,修,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别过眼。
他的唇却俶尔停在她唇前两三寸。
指腹揉了揉。
“絮絮。”
“嗯?”
呼吸纠缠成结。
烛瑶仰起脸,忽然绽放个笑意问:
“萤萤是谁啊?”
时叙白一下怔住了。
第19章 榫卯 想亲就亲了
他的眼睫颤了颤, 很快的一垂,阴影像是夏日新生的荷,将眼底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烛瑶又想起稍久前,他差点喊出这个名字时的眼神。
遗憾、怀念、怅然。
烛瑶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等会还得费力气甄别出他在说谎。她实在讨厌被骗, 也讨厌纠结点无谓的事。
干脆就扬起个大大的笑脸, 去勾他的手指说:
“‘萤萤垂蔓,照我青编’这句话知道么?‘萤萤’是夏夜腐草化的一种精魅,本体在夏夜里会发微光。”
“……不知道。”
絮絮忽然伸手, 环住她的腰,将下颌轻轻搭在她颈窝。他偏过头,不知有意无意, 唇擦过她的脖子,烫得烛瑶一下缩了脖子。
衣襟正这时, 落入几滴冰凉凉的液体。
烛瑶立刻就僵住了, 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哭。
耳侧落下剑修轻轻的嗓音说:“萤萤她, 是个很爱哭的妖。我人生里曾有六年都是同她待在一起。”
他说得并不多。明显也不多大愿意提。
但——“曾”。
烛瑶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
她知道,六年对有些人来说, 近乎能是小半辈子了。于是情绪都化作了怜悯,反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算是安抚。
另只手去掰他的脸。
烛瑶想转达他之前说的话:真正的死亡是遗忘。
况且,除了龙族, 妖族都能转世;拿一件她的遗物多找找就好了,就当从小认识呗——
腕突然被一把捉住。
时叙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在她的袖子里一掏,从隐秘的夹层里拽出那张叠好的舆图,向她眨了眨眼笑说:
“承蒙厚爱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动, 雨滴啪嗒嗒坠落,正巧就沾在他的睫尾处。
他展开舆图,说:“说了要给我看看,你这儿艮位的水脉引错了方向,兑位的阵石埋深了二寸三,还有的老松,根系都把地脉供气口给堵死了。”
末了,抬起头“哟”一声说:“你这护山阵法,漏成筛子宴我入内呢。”
睫尾甩开水珠,溅在脖颈,和方才如出一辙的触感,凉得她又缩了缩脖子。
“……”
混账。时叙白。
烛瑶闷闷地别过头。
想了想,又补上一脚,轻轻踹在他小腿。
结果还给他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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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长安。
无风。夏日正好。
大明宫内,时观澜方从宛椿手里接过新来的紫葡萄,一颗颗剥了往天子嘴里送。天子年过四十,衣襟敞开,露出半片白花花的胸膛,嬉笑去捉时观澜的手说:
“听说今年盐路繁昌啊。那朕的寿辰,爱妃准备叫时家送什么贺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