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观澜笑意一僵。
却将葡萄塞入他嘴里,笑说:“陛下等着看就好了。臣妾哪回叫陛下——”
“失望”二字尚未说出。
天边亮了一下。
没有雷鸣,没有呼啸,甚至没有惊起殿脊上栖息的鸽群。
那一箭穿云而来,像是日光自己折了弯,穿过厚重的朱漆宫门,掠过太液池水面,最终“笃”的一声,钉入殿内绘着《神龙佑君图》的影壁上。
金光散开,一寸寸碾碎了殿内的笑语。
“来人啊!有刺客!”
天子江瞑枢最先反应过来,神神叨叨说:“神宗、神宗说过的,《神龙佑君图》毁灭之时,是真龙复仇之时……天子要丧命的……”
他连滚带爬从榻上离开,嘴里的葡萄溅了一地汁水。几乎同时,暗卫就现了身,震荡灵气布开阵法。
时观澜都来不及反应,就被江瞑枢推到暗卫怀里说:“如果、如果有人攻进来了,就靠爱妃拖着了——爱妃你晓得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密道轰然大开。
江瞑枢落荒而逃,都不待时观澜追上去,立刻把密道锁死了。时观澜连按几下枢纽都没反应。
宛椿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愤愤低骂说:“密道被从里毁了!”
宫内外一片混乱,黑压压的带甲侍卫将内外封得水泄不通。可——谁动的手?目的是谁么?下一次进攻是什么时候。
没人说得准。兜玄国太平百年有余了。
时观澜吓得发抖。
又逼着自己挺直腰板,深吸口气,咬紧牙关和宛椿说:“箭是从淮扬来的。你给我阿弟传信,将神宗的话转告给他,叫他查查是怎么回事。”
当——
“什么人!”
时观澜猛地回头,掀开裙摆,刷地拔出大腿藏着的佩刀。
原来是侍从清理瓷器碎片。
她收回刀,歉然笑笑说:“不好意思,见笑了。”
《神龙佑君图》里,天子被劈成两半,冷冰冰望来。时观澜下意识就就要跪,可……天子呢。
她凭什么跪。
时观澜咬紧牙关,在心里默念了三次:
浑水溺愚夫,浊浪捧奸雄。
她这才沉下气,抬手拒绝了侍卫的护送说:
“把窗关上。派人去安抚宫中皇子妃嫔,顺道看看有没有人的脚印——没有,就权当本宫梦见神仙,要夜放烟火祭祀。”
“明白吗?”她声音骤沉,说,“天家威仪不容触犯。”
“宛椿,你跟我来。”
/
长安皇城里的事,烛瑶都不晓得。
她心知,云山在她手里,天子势必派兵夺回来,也紧张。所以第一时间,将以前藏的阵石全都从地里耙了出来,忙着重启结界。
半个时辰前射的箭。
半个时辰后,她结界还没弄好,皇城就传来消息,说:方才的动静只是宫中烟花保管失妥,意外损毁宫殿。好在天子英明,及时应对,故未造成大损失。
烛瑶“哈”一声。
不高兴地横抛手里巴掌大的石,本意是要打个水漂。但是没顾及她新有了一根骨头,更有力,那块石头直接飞出几十里。
嗙!
她很喜欢的山崖被凿成粉末。
烛瑶脸立刻就垮了。
牵动体内那根还没融好的骨头,刺穿血肉,她又在倒吸口冷气,脸却是越板越正,看不出任何身体不适。
山崖化作的粉末扑棱棱往下落。
“烛瑶?谁惹你了?”
时叙白闻声转头,手里也捏着几块石头,问她:“是我又怎么了,还是你又怎么了?”
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得极习以为常。
烛瑶没立刻答话。
时叙白原先盘腿坐在鬼河旁的青石。
这下,就跳下来,拿着那张舆图,几步走到她面前,想了想问:“你要问我阵法的事?”
舆图被摊开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
时叙白将手里的鹅卵石,摁在图里沿山而走的鬼河正中,抵着逆时针旋转了半圈说:“这颗定的是水脉。鬼河的支流从这儿拐进来,贴山绕一圈,正好是外人进山的必经之路。”
说了她也听不懂。
烛瑶对阵法一窍不通,想打断他,张了嘴、不知为何又莫名其妙闭上。
鬼河从山间蜿蜒而过,水色沉沉的,像一匹揉皱了的墨绿绸缎,载着碎金似的日光漾进了那对碧灰色的眸子。
亮晶晶的。
烛瑶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在挠。
细细的。轻轻的。
她甚至低头去看了,也没见心口有伏只什么小虫。
耳边,絮絮还在尽心尽职同她解释:“你结界的灵气顺着水流走,等于整条河道都替你守着——喏,就像这样。”
他另只手两指戳在地图上,模仿人走路的姿势说:“外人要摸进来,先得过这道暗流。水把灵气裹着,流到哪儿阵就布到哪儿,比在地上埋桩子快得多,直接就将他们卷跑了。”
跟天书差不多。
烛瑶讨厌用阵法。麻烦。
于是,理所当然将方才异样的情绪,理解成讨厌。对折腾阵法的人讨厌。她心想,讨厌他的地方有很多啊。
他在她身上找“萤萤”的影子。
他抢走了她的舆图。
乱改凌川行留下来的阵法。
想阻挠她往长安射箭。
——也许就是伙同外敌呢?可是伙同外敌不可能和天家闹掰啊。其他的,她也没阻止。本来没有在乎这些。
想到最后,烛瑶都觉着自己脑子有点问题了。她打断时叙白说:“絮絮。”
“嗯——嗯?”
“嗙”——!好大一声!
烛瑶拽着他的发辫,用力向前推,自己的脑袋也用力向前。
两个脑袋毫不留情地撞在一起。
她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剑修眼里的意外,于是生出点,占了上风的得意。
“你干什么啊?”
时叙白慌了神,第一反应却是揉揉她的脑袋,低声说:“两个龙角不够,额前还要长一个小的?”
那儿确实鼓了个小小的包。
烛瑶微微眯起眼,确认在他额前也看见红红的小包。
那种快意不见了。变成种迷茫。
她又感觉到失控。但不是双修时令人愉快的失控。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很忙的。
于是推开呀,硬邦邦说:“人又不止能走水路上山,就一条水脉,一条水脉有什么用?我先去检查其他的阵法,没问题就开了,回来希望你能做得更好点儿。”
时叙白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久到烛瑶以为,他又要看穿她时。
他垂下睫,收起舆图,淡淡说了个“好”字。
很敷衍。
烛瑶就更烦了,推开他,化作龙形,直接跑远去布置阵法的四角。
/
她身形一晃,很快来到云山另一侧的山顶。山顶生着一棵枯木。一棵被雷劈作两半的枯木。
彩素早早等在枯树旁,手里还捏着一根细细的麻绳。
见了她就问:“要开始了吗,大人?”
烛瑶往回看,山路落着层薄薄的枯叶向下延伸。除了点虫鸣、鸟叫,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甚至尝试张开神识,方圆十里的确无人。
彩素又喊了一次:“大人?”
烛瑶这才应声说:“开始吧。”
絮絮没有跟上来。
也就是说,并没有发现她要做的事吧——果然不过如此。时叙白。不过如此啊。
那种失控感又消失了。
烛瑶扬了扬头,展开个惬意的笑。
彩素扯住那根细绳往下拉,明明瞧着没用多少力,但足有五人合抱粗的半边树干就被它拉弯,像一个拱桥似的垂在地面。
硕大的银龙忽然浑身泛着金光。
从龙首、到龙尾,她每一片龙鳞都张开了,像一小片、一小片风满时扬起的帆。然后渐渐的,繁琐古朴的花纹如藤蔓般在她身上爬开、缠绕,使得龙如同刚贴好金箔的神像,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直到某一刻,龙动了,直接从两半枯树中穿过。
枯树间冒出一缕云烟。
龙用嘴叼住,扯着直冲云霄,上下来回转着圈。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云烟变成飞速的影,密密麻麻交织,竟然像是慢慢凝成一轮银白的满月。
于是,最后那个瞬间,龙松开了嘴。
云烟整片炸开,像一丛丛星子落地。
那颗枯树开始有了变化。
垂落的半边树,真的变成个小小的石拱桥,然后慢慢变大。河流从树根里流出来,汩汩向前;树皮被震落,在空中飘了两圈,落地时又成了树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大,枝干交叠成网,将山顶的上空封堵严实。
烛瑶的龙息从枯树流入地底,无数金线顺着地脉流向展开,将山包裹其中。
山脚渐渐起了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