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没办法。
烛瑶收回龙息,心想:谁让她年少不懂事,能真信了神宗呢?
她扭头问葛老:“云山妖族的户籍登到哪了?”
葛老说:“你也老糊涂了?那个絮絮姑娘不是才弄完么?”
烛瑶怔了怔,有点惊讶:“絮絮?”
“不是叫絮絮?”葛老皱皱眉,“反正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成日跟着你的小丫头。他很擅长这个,弄得比我们快多了,说是你让他来的。”
烛瑶说:“是叫絮絮。”
她接过葛老递来的名册,大致翻了翻,标注清晰、登记准确,确实没什么问题,省了她很多事。
完全在意料之外。
烛瑶犹豫了一下,才问:“什么时候弄好的?”
“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前吧。”
就是她被药晕的时候。
烛瑶又陷入那种很深的困惑和迷茫,猜不透他做这些事的用意——敌意、浸润到曲涧山内部。好像都说不通了。
可她非想要个结果。
想着想着,忽然就想到不久前的双修。双修双修。挺舒服的。对修行也有益。她挺喜欢的——所以,絮絮是不是也喜欢?
烛瑶忽然被点通了,感觉就是这样。无关其他。
/
确认云山的事都在条条有序进行后,烛瑶戴好易容的人.皮面具,片刻不歇,又奔去了齐州。
齐州也是三面临海,只是相较淮扬,齐州的海更蓝、水温更高,不如西海适宜龙居住,以贝壳妖和长鲸妖为主。
她停在了齐州的海岸边,日光下,海岸像一片金色的长堤。
她的龙骨为什么会跑这儿?欠揍吗?
烛瑶是真想不明白了。
她化作原型,“噗通”直接往海底游。越往底,鱼群的影子越少,对龙修为的束缚就越明显。庞大的石块渐渐清晰,依稀能看出是座城池的废墟。
长鲸之城。
至少在西海,龙族是这么称呼齐州海域的。现在已经是座荒城了,海中却还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和针对龙族的阵法。
地盘挨得近,龙族和长鲸一族就向来不对付。
这股威压,几乎让烛瑶内心作呕。
她不停和自己说“逝者为大、逝者为大”,才忍住一尾巴将长鲸尸骨劈裂的冲动。
烛瑶又一次尝试调动妖息,却没能感受到龙骨的迹象。难道是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心里拔凉,忽然听见似利刃出鞘的声——
猛然回头,才见是身后一足有她原型五倍大的尸骨,肋骨被海流冲断,丁零当啷掉下来。
她立刻就想起长鲸一族可没少尝试抢走她的西海,不乐意了,对着那具小发雷霆:
“就会吓人吗?有本事,你就活过来同我打一架嘛!”
话音刚落,海底还真震动一刹那。
震天动地的声响从深处传来,烛瑶胸口的骨头都在跟着共振,牙关被震得轻轻磕碰。
……不至于吧。
烛瑶一惊,心道这种动静的长鲸可非同小可,她现在这个状态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立刻能屈能伸地躲到了刚才那具鲸骨的后头。
一道剑光从极深处刺上来。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包裹着的深海。可紧接着,一座山就压了下来——是比山更庞大的、黑影。
烛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从它周身带动的恐怖海流中辨别,修为远在她之上。
方才那点光被吞得只剩一豆萤火大小的微芒
烛瑶弄不懂谁想不开、在长鲸之城找事。
于是,那道剑光的主人就近了。
太远了,烛瑶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一道纤长的影子在那片磅礴的暗蓝里翻转、腾挪。
剑光一闪一闪的,像夜里迷路的萤火虫在暴雨里徒劳地扑翅。
又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剑式。
烛瑶心想:
时叙白这剑式化成灰她都能认识。
好像一出剑,就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来了。
他刺出一剑,剑尖点在黑影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黑影稍移动,便被掀出去很远,整个人在水中翻了好几圈,落在她附近。
海波随之荡漾。
一股妖息从四周扫过,躲避不及,是那团黑影在确认周围还有哪些敌人。对龙族来说,完全是挑衅。
烛瑶不再想藏了,在鲸骨后站直身体。
黑影注意到她。
时叙白也同时望来。
黑影的半边身子重重砸向时叙白,另外半边拉长、猛地往她头上闷。烛瑶不躲不闪,手一甩,五指化成利爪。
当——
剑修直接把剑甩出来了。
钉在她面前,替她挡住这一击。
烛瑶猛地回头。
时叙白自己硬生生扛下黑影那一击,被甩飞出去,撞在礁石上,闷哼一声。礁石被撞得粉碎,他只是支着膝起身,嗤笑说:
“你怎么一点都不讲武德?是我找你麻烦的。‘不欺弱小,不凌同族。’懂不懂啊?”
他应该没认出是她。
烛瑶突然反应过来,救她的时候,絮絮非常喜欢用抱的,动不动就环住她的腰。但对陌生的小妖,就是头也不回丢一把剑了。
所以,就只是为了救一只陌生的妖,就给自己弄伤了?
烛瑶绝不会这样干的。
但就是他这样,三年前,才会来救她——是吗?
不辞剑银光大盛。
逮住黑影进攻的空挡,“嗖”一声,径直穿透黑影头部的位置。它吃痛,发出一声长鸣,身影“嗙”地散在空中。
声音是长鲸的!
烛瑶更惊,身形一晃就要冲去追。
手却被拽住了。
“不用追了。”
絮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清冷的女音,但是比和她讲话时凉淡很多,几乎没带笑意。
他将她扯回原地后,立刻松手说:“海底都是它的领域,它不愿意献身,根本不可能找得着。贸然去追,很容易落了陷阱。”
烛瑶转过身。
剑修用了避水诀,浑身干爽,拿着截帕子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也不晓得是嫌打架脏,还是嫌碰过她。
“你——”
他掀起眼皮,眸色也是极淡的,比这深海的水暖不到哪去。
四目相对。
时叙白顿了一下。
烛瑶以为他是认出了自己,正要解释。
他就已经移开目光,手指不擦了,帕子揣回怀里问她:“你是谁?怎么在这种地方?”
血从他手背流下,散开在海里。
烛瑶竟然有点不满,弄不懂他怎么要为一个陌生人搞成这样。
“我也是被方才那黑影捉来的。”烛瑶忽然上前握他的手,尝试调动他的灵息,还真成功使了个治愈术给他疗伤。
作为龙,她有义务看着地盘的小人不叫他做傻事。
于是,烛瑶幻抬头做出一副怕极了的模样说:
“我受了好重的伤,差一点就筋脉全废变成凡人了。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跟着你啊?报你的救命之恩。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时叙白神情一下变得好古怪。
烛瑶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就听见他义正言辞抗议说:“那它真的好坏!”
时叙白说:“你跟我走吧。我一定不会让它再把你捉走了。”
……?
烛瑶说:“可是我们刚认识诶。”
“我知道,”他连神情都很温和,主动来牵她说,“但我感觉,你是个好人。”
他是看谁都像好人。就除了她嘛。
烛瑶又不乐意了。
最开始他是装成献给她的祭品新娘,现在想想,保不准就是想找着机会将她这个恶龙除掉呢。
他腿很长,平日里稍走快些,烛瑶就只能望其背影。这会儿,明显是在等她,走路慢悠悠的。
从无数长鲸的尸骨里,行过不平的海底。
烛瑶忽然就不走了。
时叙白回头。
烛瑶低声说:“现在人肉都抵不上猪肉的价,我值不了几个钱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来想把家里几头猪都送给你的。”
“没这个必要。”
时叙白非常和蔼说:“下次带你尝尝人肉,保管比猪好吃。那种浸过深海、有水流乔摩过的,就更是可口了。”
烛瑶大惊:“你要把我卖掉!吃掉!”
时叙白:“哇!这都被你发现了!不然我干嘛救你呢?”
“……”
烛瑶一时都弄不懂他是不是真心的,踌躇片刻,又忍不住说:“那吃我的时候,能给我留片肉吗?我先尝尝。”
她都还没吃过。
走地鸡比豢养鸡好吃,土猪比饲秣猪好吃,林下大鹅也比棚鹅好吃……那她天天飞来飞去,按道理也很好吃。
“好的。”时叙白跟她拉钩,“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