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到铜镜。
时叙白一惊,暗骂一句:今早怎么这么惊心动魄?
先是“床上有蛇”。
然后“妻子在我床上”。
现在好,妆褪光了,妻子要发现我男扮女装了。
烛瑶凑过来,笑着掰他的脸说:“你今天好像和平时不一样诶。转过来,让我看看。”
时叙白一手挡脸,一手推她,说:“……我要去沐浴。”
“大清早?”
“嗯。大清早。”
他逃也似地往后院汤室去。
身后却传来少女轻轻的控诉:“你亲完就不认人。”
时叙白:“啊?”
没忍住回头,妻子又面无表情看他,他以为自己出幻听了。扶了扶额,心想:真是想亲妻子想疯了。
洗了好久的冷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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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后,时叙白换一套鹅黄广袖衫,终于又穿上了男装,神清气爽地回一趟时家。
“时小公子。”
侍从恭敬迎他,说:“老爷出门应酬去了,是朔望大朝会的事。”
他怕他忘了,含蓄提醒说:“再过五日就是朔望大朝会了,官员们递折子的时候。一般就从现在起宴客,用盐会多不少,老爷这会儿比较忙。”
时叙白颔首说:“我记着呢。”
他直接去了账房,里头先生正打着算盘。时叙白把外袍一脱,搭在椅背上说:
“周叔,把长安那几家老爷府上的盐册子给我看看。崔阁老、王尚书、张驸马,还有那谁江择玉的。”
周叔一愣:“是盐路出了问题么?”
时家的盐路分两条,中小盐商的盐引批发,往平民百姓贩盐,这条向来是时叙白的爹娘在管。
第二条,往权贵贩的花盐。这就分给了时叙白。
“没呢。您别担心。”
时叙白接过册子翻开,指尖一行一行划过去,停在其中一页:“崔阁老府上个月订了多少花盐?”
“五十斤。”
“翻一倍。”时叙白合上册子,弯弯眉眼,“明天开始,崔府的花盐涨价三成——不,四成。凡是称得上名的望族都照这个数涨。”
周叔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大惊失色:“这、这……五日后的朔望大朝会,那些权贵们必定会递折子说盐价上涨的事啊!”
时叙白就笑:“我还怕他们不上折子呢。”
最好都上折子。骂这龙息税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时叙白说:“这事您先不用告诉我爹,我亲自同他说。您帮我做一件事,找几个人把我的话写成告示,明早一早贴到盐市口去。然后再发盐价单子。”
周叔应一声好。
时叙白于是清了清嗓子说:
“告示上就写:奉旨缉龙,盐运屡滞。沿途关卡加设龙息查验,每船盐需缴缉龙捐、验龙费、龙踪报备银三项,合计成本已增七成。盐商不堪重负,即日起细盐每斤涨至二百四十文,花盐涨至三百八十文。末尾加一句:'非商贾贪利,实乃皇命难违。’”
熟练得好像早想好的稿子。
他顿了顿,提醒说:“底下落款别写我时家的字号,写'淮扬盐商公议',盖闲章。”
周叔依言记下。
末了又忍不住说:“这,这真的没问题吗?”
时叙白失笑说:“买的不是花盐的人,不会骂;买得起花盐的人,骂了也没用。”
就是他一定会被他爹骂死。
但等龙息税被废了,整个市场大洗牌。他们亏的钱,都能从其他路尽数赚回来——赚得盆满钵满。时家就是这么起家的。
时叙白了解自己亲爹,一个经商赌徒。他绝不可能会反对。
“啊对了,周叔。”
时叙白又想起另件事,笑意一下淡了:“上回要您帮我收集的,凌川行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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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揣着周叔给的资料,才刚换好女装,就收到烛瑶的传音,说:
“絮絮,过来。”
抬起头,又是空无一物,察觉不到任何妖力波动,和修士间的“识海传音”明显不一样。
她的嗓音很冷,像覆着层霜雪。
时叙白生怕她有什么事,赶忙御剑去她说的地方。
是曲涧山的余脉。
林木生得疯,枝叶叠着枝叶,把日光筛成绿蒙蒙的碎屑,浮在腐叶与苔藓之间。
他落剑时,先闻见的是血腥气。
然后听见了歌声。轻快的、软糯的江南小调。
“絮絮,你看。我也很忙的。”
林间唯一被日光照透的那一小片空地上,烛瑶翘着腿,坐在一堆人——还有,妖尸垒就的小山上,姿态有点儿懒懒的。
看见他来,她抬了抬下巴,单手支颐控诉说:
“长安的天子想要我的山,派人来勘探。劝说不走,就只能动手了。我打得好辛苦!”
血从山底漫出来,沿着地势缓缓淌成几道细流,将几丛不知名的白花浸透了半边。
半粉半白近乎颓靡的颜色。
蛮好看的。和烛瑶的裙子很像。
时叙白弯腰摘了几朵,编成个花戒,套到她食指上说:“辛苦你了。他们真坏呀!”
末了,又说:“下次叫我来不就成了?”
烛瑶不理他。
也“呀”一声,抬起手,侧对着光看那个戒指,血珠从含笑的唇角溅落。
她侧过头看他,笑意却骤敛,问他:
“我这么忙,都记着要找你。那你呢?你一点都不挂念我。”
她特别委屈,拽着他的小指头,另只手在他胸前点点点,旁边就是与凌川行的纸。
时叙白立刻握住她的手。
还没讲话,她就垂睫,泪眼汪汪说:
“你去哪了呀?为什么不告诉我?预备要我在这等着给你收尸吗?那就早点告诉我嘛,万一地被抢了怎么办呀?我好担心你。”
像一只好委屈的小猫。
时叙白差点就以为,他回到前世了。妻子又是可以亲吻的妻子了。
因为——
这样的盘问和神情,他没见过一万回也有一千回了。
作者有话说:
又写到了我最喜欢的双向奔赴的病情了
第24章 蚌中仙 吃醋。
烛瑶是真的好委屈。
尽管追着他身上的龙息, 发现他只是回时家,这种委屈也不能淡——人怎么能在她眼皮底下没了呢?
那是她的东西呀。在她的地盘。
时叙白一脚踩在青面獠牙的脑袋上,伸手将她抱下来说:“是我做的不好,让你担心了。下回一定告诉你。”
他把她在膝上垫了垫, 说:“其实我在外边也很担心你。你吃饭吃三两米, 一个时辰要喝一次水, 对杨花过敏,睡觉爱踢被子——两个时辰得看一眼。我就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烛瑶无端就想起不久前他在梦里亲她时, 也是这样放在膝盖,掌心莫名又变得好痒,忍不住转了转那个小小的花戒。
她闷闷说:“骗人!我们分开了两个时辰, 你就没找我!”
不想承认听见他说这话的高兴。
时叙白纠正她:“一个时辰多三刻,再两炷香。”
他把烛瑶放在地面, 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裙子没脏, 顺势就说:“明晚和我去看船灯好不好?我想去祈福。”
烛瑶揪了揪花戒的瓣, 问:“还会数我们一起出门多久了吗?”
时叙白就笑:“现在就数着呢。见到你快半刻啦。”
他从尸山顶翻下一具人尸,在那人胸前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侧过来给烛瑶看。上面画了一把交叉的刀和剑,以及一只鹰。
“是妖署的。”
时叙白松口气,一挥手将那堆尸体都烧光了,解释说:“专处理妖族相关事务的, 却不属于正式朝廷编制。他们死在这可比什么正规军死这好多了。”
烛瑶似懂非懂。
时叙白伸手牵她往云山的方向走,忍不住稍带责备的:“我不是布了阵法么?这些人根本闯不进来呀。你由着他们在山脚徘徊算了, 干什么要引他们上山啊?”
烛瑶想的却从来都是另个角度:“有你那阵法,他们在山上死了也不会被发现呀!”
她很认真:“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
时叙白不会在这种问题和她争,说:“好吧。”
他们还是约定好, 下次做危险的事都要互相说一声。山路很长,枝叶被风吹动,日光洒下来扫除了先前的阴霾。
时叙白忽然开口:“给你个建议。”
“嗯?”
“来跟踪我吧。”他说。
烛瑶顿住脚步。
他回头,就伸手来牵她,说得泰然自若:“这样你安心了。我也会像开盲盒一样,时不时就能得到点惊喜。”
烛瑶抿抿唇,眉眼却悄悄一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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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崔府。
侍从火急火燎跨过门槛,摇摇头说:“公子,我们采办用的钱财完全不够啊!因着龙息税,淮扬的盐价上涨快一倍,算上车马费到长安,都快翻两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