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本来就更喜欢凌川行了,那他算什么。
争赢了是没气度。
争输了是不如白月光。
时叙白长长吁出一口气,后悔他方才怎么就没用一种比凌川行更惨烈的方式,死在烛瑶的面前。
缈云道君的手搭在他腕上,探了灵息,恍然说:“你最近遇到的,就是你师姐说的那只妖?”
时叙白低低应一声。
“很喜欢她?”
“不讨厌。”
那就是很喜欢了。
缈云道君闻言,不说话了。看着这个修行最叫他省心、私事又最叫他费心的弟子——垂着眼,耳根透着一层薄红。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悠悠叹了口气说:
“你还记得,你刚入山门时,我给你算的那一卦吧?”
时叙白点点头,说:“您告诉我,我前世功德已满,福报未至,这辈子注定会——”
他顿了顿,猛然意识到什么,抬头望向自己师尊。
“记得了?”
缈云道君迎上他的目光,眼里笑意却收起来,变成某种更沉的东西:“我时常同你们说,做事做人、说话说理都不要太满。”
“但你最不爱听,总觉着你出身好、天赋好,想要什么都能拿到手,不可能有摔跤的一天。”
“当时不也是么?你特别生气,说‘凭什么你这辈子要遇到的人,由上辈子说了算’?扛着你那把剑,说打不赢你的你不要。”
说完这句,缈云道君才真切一笑,伸手去拉他起来:“现在呢?找到那个打得赢你的了?”
这个问题,时叙白自己也没办法回答。
年少时,他最讨厌娇气的。
最讨厌爱哭的。
最讨厌黏人的。
每一项都和烛瑶一样,可他还是很喜欢。时家反对他取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家,他也非要这样干。
妻子就该是烛瑶这样的。他就只是觉得,妻子就该是这样的。
“师尊不总说‘罪有攸归,刑无幸免’么?”
时叙白避开缈云道君的手,说:“我犯了错,就应当以血拭之,非以情宥之。师尊拉我回去,才是害了我。”
他丧失了理智。冒犯了妻子。
“师尊请回吧。弟子还要在这待一个时辰。”
——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啊。
妻子如果爱凌川行,说明她善良,懂爱人。肯定也能更爱他。他还得谢谢凌川行呢。
冰泉刺骨,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像千万银针扎进皮肉。到最后,连针扎的痛感都麻木了。
只剩骨头里那股阴寒往更深处渗,钻心剜肺。
一个时辰结束时。
时叙白撑着岸沿翻上来,手掌按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混着血丝的血痕。
他低下头,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冻裂了几道细口。血珠被凝住,结成暗红的冰碴。
那只欲仙蛊却愈发活跃。
几只银蝶从南方飞来,歇在他的指尖。
时叙白知道烛瑶平安回到曲涧山了。他吹散那片银蝶,系好裙子的腰带——手冻着了,系的慢,但到底比之前熟练多了。
他长叹口气,揉了揉眉心,终于御剑回了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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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围在定山剑前的人已经不多了。
地面还留着纸屑,残留着祭奠后的痕迹。有稚童走过,年纪尚轻,就会高声喊着“齐州能有凌大人是福气!”
时叙白想起他看过的,烛瑶的像。
善良的。温柔的。悲悯的妻子。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等人走完后,握住了那把定山剑。并不想把它拔出来,他只是好奇。
好奇妻子的鳞。
好奇凌川行陪着她的那些日子。
好奇没见过的妻子。
他摸了摸那片鳞,甚至在可耻地好奇那些天凌川行都在想什么。
鳞片忽然泛起银光。
时叙白猝然垂眸,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手背传来。
风声灌进来。
干燥的、滚烫的、裹着细碎砂砾的风,劈头盖脸砸在脸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年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脆亮,被风沙扯得断断续续:
“凌川行。”
时叙白怔了怔,以为她在喊他。
漫天风沙里,忽然有个人影渐渐清晰。十六七岁的少女,背上驮着个最多九岁的少年。
两人的脸都被风沙磨得灰扑扑。
少女额发黏在眉骨,绷紧下颌,侧过脸看着半阖眼的少年冷冰冰说:
“你再讲一个字,我就揍你。”
她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陷进沙里,都要费劲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时叙白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妻子。
她背上的少年手脚都被绑住了,却一刻没消停,整个人在她肩头拧来拧去说:“我不要你多管闲事!”
绳勒进他的手腕,磨出道道红痕。
“天子害死我爹娘,你又来救我。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以为我就会感谢你吗?你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
烛瑶没吭声。
脚步忽然一停,肩一沉,直接把人从背上掀下来。
少年摔在地里,闷哼一声,还没爬起来。她就踩着他肩上的绳结,一拳砸在他耳边的沙地上。
“说完了?”
烛瑶声音很平,第二拳落在另一侧:“再说。我听着。”
沙坑陷下去一个浅窝。
少年怒极:“你以为,这样我就——”
烛瑶又揍。
少年冷笑:“你也就这本事——”
烛瑶还揍。
少年被她按在沙地里,半边脸蹭着粗粝的沙,眼底一片通红,却终于咬住了唇。
“……”
时叙白看得叹为观止。
烛瑶松开他,拍了拍手上的沙,重新把人提起来往背上一甩:“走了。”
他们走过一片荒芜的沙漠,水囊里最后一点水也喝完了,只剩下一个饼。
烛瑶受了伤,不能够化龙形。
她掰了一半递给凌川行,依旧冷冷的:“不吃揍你。”
凌川行接过,但是没咬。
他垂了睫,嗓音发哑:“你没必要多管闲事。凌家人都死在这了,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你自己走就可以离开……”
烛瑶拿起他手里的饼,塞他嘴里:“找揍就继续说话。”
时叙白看着妻子解了外氅,给更畏寒的少年披上,自己的身子在风里极小一颤。
他记得的,妻子也畏寒。
她的面如覆霜雪,声却比三月春风还温和:“我会带你回去的。你不值当现在就死在这。”
“人族愚钝恶劣,所以才需要拨乱反正。我的道就是为此而生。”
她的眉眼被月牙映得锃亮。
时叙白印象里的妻子,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杀鸡要掉眼泪,刀不小心划了个伤口要掉眼泪,出去买个菜迷路了要掉眼泪。
总是那么爱哭,常叫他怀疑江河湖海是不是都往她这儿流了。
可在他看到的画面里。
妻子受了伤,也只是冷着脸割下一截袖子包扎。她被蝎子咬了一口,鲜血飞溅,毫不留情地挥刀砍下了一块肉。
时叙白不忍再看,咬紧牙关,甚至在想凌川行怎么不现在死了?妻子就能一人走了。
肯定比带着他轻松。
时叙白以为这是定山剑的记忆。
直到最后,有人策马自远方来。
满身金饰叮当,在日头底下一晃一晃,像驼铃,又像碎日。
他和烛瑶打了个照面,话不多说,俯身一捞,把烛瑶和那少年一起带上了另一匹马的马背。
烛瑶叫他大徒弟。
“哪门子的大徒弟啊?”
时叙白听见他自己的声音笑起来——年轻、明朗,带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敞亮:
“说了我要经商。官府管不住的盐铁,我来管。”
他怔了一下,看见在烛瑶眉眼里倒映的少年模样。
乌发高高束起,额前鹅黄抹额在风里翻飞,他一身窄袖金衫被日光晒得晃眼。
“清修有什么好的?天赋再高我也不要。”
他的视线在烛瑶身上短暂停留:“喔,也不全无可取之处。”
却没说是什么。少年只扬了扬手道:
“我要金钱、要香车、要美人。要登最奢华的名楼,要用最金贵的玉石——”
话尾被风吹散了,飘进沙尘里。
他偏过头,额上抹额也被风掀起一角:“我要替这世上的好东西都好好风光风光,如此——才不算枉活一场啊!”
清贵不足惜,繁华留我名。
马蹄高高扬起,载着一行人往地平线奔,留下一地烟尘。
他是没被龙带回来的第一人。
时叙白猛然怔住,心口被猛地一撞。回神的刹那,他低下头,手已经握住了定山剑的剑柄。
剑身铮然出鞘。映着泠泠天光。
风声骤然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