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烛瑶……”时叙白猛地阖眼。
成亲六年,每到今日,他就绝不可能见到烛瑶。
他记得第三年,他斩的恶妖破了修仙界的百年记录。
于是,仙盟议定,将他的画像送入列仙阁,承认了他是当世剑修第一人。
这是他年少时——
至少是年少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追逐的事物。
他理所当然会请烛瑶和他一起去。
时间正好,是那年的今日。
烛瑶犹豫好久。
答应了。
那天,烛瑶的衣服是他挑的,头发也是他扎的。他还穿了件同她配套的衣服,照她最乐意看的模样打扮,想着妻子肯定会笑。
但是妻子没有来。
他从高朋满座等到人尽散场。
师尊来劝,他说等等;供香的老祖来劝,他说再等等。妻子和他说好了的。
最后,一切都结束时,他才等来了妻子。
等来了沾着香火和纸钱味的妻子。
她说她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扑在他怀里哭:“你看嘛絮絮。庙口的香火溅到我身上,好痛——可不可以亲亲我嘛。”
他低头亲了她。
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十年了。
成亲六年。守寡四年。
他终于能知道她那日在做什么了。庙口没有摔跤,她哭也不是因为痛,更不是因为他。
凌川行。
是,凌川行是对她很重要。他能理解,他在理解,他哪一回没有努力去理解她。凌川行的灯不也给了她么?
但——
那天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一天啊……
“怎么了?”
烛瑶直觉他情绪不大对,勾他的手指,好心宽慰说:“只是我这么想而已。其他人说不准——”
话音未落,后背猛地撞上墙面。
一声闷响夹在街巷的喧闹里,没人注意到角落发生了什么。她的手腕被他攥着按在耳侧,脊背抵着粗糙的砖墙。衣料蹭过,磨得生疼。
烛瑶咬咬牙,忍着动手的怒意,尽量平静问:“你什么意思?”
时叙白没做声。
她忽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
絮絮问的是萤萤吧?
她却只当是朋友来回答,没往夫妻关系想,所以让他一下不高兴了——絮絮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
烛瑶意识到这个问题。
还没来得及想完,两截冰冷的指节便贴上了她的后颈。
烛瑶猛地仰起头,喉间逸出急促的气音。
那一瞬,某个画面毫无征兆地砸进她脑子里——
像从前她用欲.仙蛊对絮絮做过的事。
絮絮压着她的肩,直接把她摁在无人的巷子里。一句话没有,一眼也不看她,低头从眉心开始,一路吻下去。
唇有点烫。有点凉。像在仔仔细细地描摹她。
她的衣裳被撕开。凉风灌进来。
比风更凉的,是他落在她腿内侧的吻。
烛瑶去扯他的头发,他就闷不做声地摁着她的手腕,反剪过脑袋。依旧不看她,低头埋进去,就着那个姿势,叫她一连去了好几次。
烛瑶喘着。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
“……烛瑶,”
她听见剑修伏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讨厌你。”
烛瑶几乎以为他在哭。
低头,对上碧灰色的眸。他的眼底没有笑,只有最不见光的深海,要把她沉进去。
作者有话说:
不会虐,不用担心。 烛瑶和时叙白早晚得面对这件事。他俩谁都不说,谁都郁结于心。时叙白还是耿耿于怀烛瑶前世什么都不说,烛瑶也耿耿于怀时叙白一直没有回答她能不能信任的问题。 凌川行只是个导火索。烛瑶没和时叙白说她是龙,就更不可能说去祭拜凌川行。
第31章 前缘 清贵不足惜
烛瑶抬手, 给了他一巴掌。
时叙白被打得偏了偏头,怔一息,抬手覆上左脸。指尖刚提上去,唇却先一弯:
“你也这么打凌川行吗?”
他肤色白, 红痕从指缝间漏出来, 像薄云底的霞色, 衬得整张脸都带了三分红。
烛瑶移开视线,喉间却不自觉动了一下,冷冷的:
“你脑子被我打坏了?再扇一巴掌你清醒清醒?”
“行啊。”
他温温和和的,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意味:“总得让我在某方面是独一无二的吧?”
于是,烛瑶又给了他一巴掌。
在右脸。
但很轻了。轻得像抚摸。
“哪有独一?这不就是二了。你还要三、四、五,我也乐意代劳。”
烛瑶别过头, 语气更冷:“收了你那份心。别把我当你从前那些能轻易冒犯的相好。”
胸膛却在微微起伏。
龙尾抵在身后的墙,撑着她发软的膝弯。尾根没有鳞片的一截蹭着粗糙砖面, 反而把那阵残留的酥麻搅得更深了。
烛瑶下意识闭紧了腿。
“相好?”
时叙白反应慢了半拍。
他怔在原地, 错愕先从眉心开始, 然后目光顺着往下,从面颊到裙摆。
忽然间, 他松了手,那股恼怒都被冻住了。
时叙白去牵她,低声说:“我没有和别人这样过,一直也没有过别人……”
上回烛瑶用欲.仙蛊吻他时, 装作无事发生。所以,他估计也以为她不知道被吻了的事, 只能牵她来示好。
烛瑶避开他的手:“其他妖呢?”
“……也没有。”
他没有躲她的视线,碧灰眸清澈见底。
烛瑶想相信,其实很想相信, 她觉得她应该相信。可很糟的是,她不相信。
她甚至又能想起,那个被絮絮岔开的信任的话题。
这不是一件好事。
从前,她这样看待凌川行时,逼得他横一把剑在脖颈,膝行到她面前。
“弟子这一命是师尊所救。”
凌川行跪得极直,喉咙贴着刀刃,声音很平静:
“嬗嬗死了,师尊因天子瞒报而怨人族、疑弟子,弟子明白。若这条命能让师尊信任我——”
“我这条命舍了也无所谓。”
剑刃压进皮肉里,一线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烛瑶差一点就没去拦。
此刻,与时叙白对视,烛瑶甚至能感觉到,她对絮絮的态度比对凌川行更糟糕,是真的……有可能弄死他。
可没必要这样啊。
人都死了,要来信任还有什么用?
“走开,时絮絮,我现在不想看见你。现在不走,你之后也不要再回来了。”
这样说,烛瑶却又只能用手挡着眼。
如此,才不至于叫时叙白看见她通红的脸、还有因兴奋而收缩的竖瞳。
她第一回 见到这样的时叙白。
放肆的。恼怒的。
像被深而晦涩的深渊吞没,然后展现在了她一个人面前——好爽……
吻得她也好爽。
/
三清门。思过崖。
位于藏剑峰的后脊,常年被云雾锁着。没有风的时候,整座山像是被锁住了。
正中一口三尺见方的冰泉。
离开后,时叙白就来了这儿,脱去外袍,只穿一件云白的里衣,笔挺挺跪在泉中的石头。整个人被冰水浸透。
路过的三清门修士愣了愣,恍惚回头问:
“思过崖的,是小师弟吧?我们宗门谁舍得罚他了?”
“……不能吧。师弟修无情道的,去思过崖做什么?”
“万一是呢?我先去喊师尊。小师弟打小就畏寒,到时又关节疼。”
雪粒子被声音震落,扑簌簌地坠入冰泉。
回过神后,时叙白实在感觉自己很过分,对妻子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妻子的意愿呢?妻子的想法呢?
当初成亲时,他发过誓的啊……
不叫她吃苦。不叫她生气。要一直好好对她。
冰河流过他身下,冻结了灵力,然后是渗入骨子的寒意。
“叙白。”
远处飞来一道白色的身影。
赫然是缈云道君。他看见他在这,颇为错愕,看见他的着装更是愣一瞬。但他没有说,只是走来,去拽自己的小弟子说:
“你这是做什么?我本来还以为你师兄又在胡说八道。我看你这下是不躺半个月不罢休。快起来!你本来就畏寒,有什么事同师父说说,师父替你出头。”
时叙白不动,抽开自己的手说:“师尊,我……做了件错事。”
雪从他眉睫抖落。
他克制不住在回想方才——
妻子的滋味。他大致只能这么概括了。心情的确是舒畅很多,看着妻子因为自己而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失控也好。恼怒也好。像是在面上写满他的名字。
可……
水一滴滴坠落。
从他的额发、鼻梁、沿着下颌坠落。他连吐出的气都是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