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白熟练地拢起她的发,说:“其实我也有件事要你帮忙。”
身侧丁零当啷响了一片。
是烛瑶非常熟悉的,他日常总佩的金饰,散开在草坪上。像一团金色的花。
“什么事?”烛瑶问。
时叙白说:“能帮我别个金饰吗?
“你没有手吗!”江流忍无可忍。
时叙白笑意不减,继续装聋。
烛瑶倒是没什么意见,扭过头,揪了揪他的辫子,像装饰小鸟那样,拿着点金饰往他辫子上别。
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现在才戴这些?”
时叙白低下头,让她更好弄些,闻言悠悠叹了一口气说:“因为我本来准备习惯一下没钱的生活。”
“现在呢?”
“现在发现,”时叙白掀起眼皮,真心实意地说,“习惯不了。没钱真不是人过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我友情出演本文的鸽子。送出助攻一枚 (*^▽^*)
第30章 刺 时叙白什么
卯时三刻, 宫门未启。
丹凤门的廊庑下,灯火如豆,百官三三两两立着。衣料窸窣,偶有低声寒暄, 都压着嗓子。
“爹。”
孟耳朵也位列其中, 一袭青色公服, 带扣雕了只金瞳的龙。
“人没带回来。”
他的声音传进面前白发的老者脑海里。那老者一身绯色官袍,腰垂玄绶带,袖口绣着暗龙纹, 竟是官至三品。
孟老扶着笏板的手顿了一下,淡道:“她在和哪些人打交道?”
孟耳朵想起烛瑶很信任的神秘剑修。
论亲昵,应是远胜了当年的凌川行、刘栖嬗之流……
但孟耳朵犹豫一下, 到底瞒住了:“还是曲涧山那些小妖。”
末了,又出谋划策说:
“凌川行死后, 烛瑶每年都会替他上香烧钱, 这时不会有妖跟着。不如叫人打听打听, 趁机捉回——”
孟老抬手打断他:“上朝了。噤声。”
廊外的天色正从墨蓝翻成蟹壳青,一线冷光照进来, 落在孟老平静到冰冷的侧脸上。
/
钟声遥遥传来,烛瑶坐在灯油铺的内厅里,伸手去拿蜜饯,指尖无意间碰翻了杯盏。
“手怎么这么冷?”
时叙白接住了, 推回去桌面。
面前摆着一盏灯,灯里燃着鲸油, 火光比浸过龙息的灯更蓝更白。
但很稳,几乎不跳,照得絮絮眸中似锐刀般的光。
烛瑶如被烫了一下, 摇摇头,移开了目光,手无意识卷着发尾——那是絮絮扎的辫子。
垂在肩头,缠着一根红绳,系的结被风吹动时像只小蝴蝶。
很漂亮。
絮絮是来谈生意的。她也有话想告诉他,就跟来了。
“三成。”
絮絮身子微微前倾,向对面圆头大耳的中年商人比了个数,笑着说:“如果您一次订满一年的量,能比龙息便宜四成。”
那商人姓王,是灯油铺的东家,四十五岁,分号遍布天下。
从方才起,两人嘴就没停过。
烛瑶嘴也没停,小口吃着桌面的蜜饯。酸味先窜上来,紧接着,甜意漫开,咽下去后舌根还留着一点甘。
“你知道龙息现在的市价么?”
王东家很稳重,抿一口茶,只眼睛动了动。
“知道。”
时叙白没看她,却伸手将另一碟蜜饯也拨过来给他来,笑吟吟说:
“我比您更清楚。龙息两个月后,还会再涨一回。到时您铺子的灯油,比旁人贵两成。客人可不问原因,只换铺子。”
那盏灯敞着灯罩,对窗迎风,却灯芯不晃。
王东家的目光落上去。
时叙白适时出声:“您换鲸息,成本降四成,品质不降。您的老客不会发现任何变化,除了灯油比别家便宜。”
他注意到王东家目光微动,于是更笑说:“这笔生意我只分一成,回个本。”
王东家猛地扭头。
时叙白对上他如看傻子的目光,点了点桌面那碟蜜饯,弯弯眉眼说:“外加,您囤着的蜜饯。”
灯被留在铺子里。
出来时,王东家亲自送他们,满脸堆满了笑。
“做生意这么随意吗?”
时叙白怀里抱着她的蜜饯。
烛瑶伸手去拿,忍不住好奇问:“想来就来,不需要提前约时间?”
“也不完全是吧。”
时叙白想了想:“大单子讲究时机,就像抢亲。你犹豫的功夫,别人已经拜堂了。”
“……”
烛瑶:“你真是好有经验。”
时叙白想起凌川行,笑眯眯的:“毕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
“但是这样不会亏吗?”
烛瑶掰着手指给他算:“只要一成的话……”
“一成是给师兄们的报酬。鲸油在市集里毕竟是个新鲜事物,价定高了,也不利于推广。”
时叙白轻轻的:“我本来也不是想靠这个赚钱。”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百姓比谁都务实,少用龙息少交税,而且是更便宜好用的灯油——那还有谁乐意去用龙息呢?
烛瑶又想起他拿本命剑换了鲸息。
她抿抿唇,悄悄去勾他的手指,低声说:“跟我去个地方吧。”
/
巷子拐过七八道弯,越往里越近。两边门板都关着了。
可深处一家剑铺,却是不同的光景。
人声涌进来。
老者拄着拐杖在后排,新妇怀里抱着孩子,几个半大的少年蹲在墙根下——几十号人堵在窄巷里,把剑铺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中弥漫着烧纸钱的焦香,还有人在唱。词听不大清了,应当是在感念一个人对齐州的贡献。
时叙白望去,这个角度正巧能看见他们围着个什么。
他本来并没在意。
直到烛瑶进门前,下意识地、极快地瞥了一眼,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走进铺子。
他于是仗着身高,侧目望去。
那是一把剑。
被蛮力插进地面,很多人尝试去拔,都没能拔出来。
时叙白视线微微凝住,凝在那把剑渐变冰蓝色的剑身上,凝在剑柄上一片银白色的鳞。
烛瑶的鳞。
“不接!”
他们才刚进门,年过花甲的老头子就摆摆手,中气十足说:
“这是传承剑铺,不是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来的。直走左拐,那间剑铺的剑更好看。”
他周身气流涌动,也是个炼体之人,只是尚未到引气入体的修士标准。
“您是兜玄国最好的铸剑师,”
烛瑶瞥一眼,见时叙白没有在看她,于是飞速张开手掌,露出掌心的鳞问:“我想请您铸一把天下最好的剑——”
“好好好。”
老头子眼睛一亮:“你把我刚才的话当一个屁放了。”
他飞速从桌子底抽出一本剑谱给烛瑶,指了指说:“这几个形制,八面剑,重拙藏锋;越剑,轻灵如羽——环首刀也可以,势大力沉。都适合你的材质。”
握紧了那片鳞,生怕她反悔似的。
“絮絮。”
烛瑶这才喊他:“帮我挑个剑吧。”
喊了几声,絮絮才如梦初醒,避开她的视线轻声问:“什么?”
“剑的形制。”
烛瑶皱了眉,说:“我要送人,你不是剑修么,最懂这个了吧——外面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她才抬头,脑袋就被摁回去了。
时叙白剑谱都没看,在老者说的那几个里,随手点了一下说:“这个吧。”
——送谁,给凌川行烧过去吗?
但铺主的声音还是响起了。
“外面就是凌川行的定山剑,剑柄是目前唯一,”
他顿了一下,飞速改口:“唯二保留完整的龙鳞。”
“据说是凌大人结道心那日,师尊所赠,由我先辈帮他打的定山剑。他死后,定山剑就一直插在这等有缘人拔出来了。”
铺主低头记下时叙白选定的形制,说:“今天是凌大人的忌日,我年纪大啦,撑不住每日开店。就在齐州人来悼念时,看能不能接到几个有缘的单。”
时叙白低低应一声。
“龙大人。”
他伸手,却只是揪了揪她的袖子,轻轻的:“问你个问题吧。”
不知为何,剑修掀起眼皮时,眸中有一种很明显的、受伤和难过,叫烛瑶心里瞬间紧了紧。
她嗓音也放轻:“说。”
“你每年的今日都会给凌川行烧钱吗?”
烛瑶眼神一瞬怔松。
四目相对,她才垂睫说:“……会。”
“那假设有一天你和我约好了要出去玩儿,但是却中途去找别人,还没有和我说。这是为什么?”
烛瑶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问,但想了想,还是认真答道:
“因为我和那人关系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