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45)

  议和。

  这两个字一出,方才闲适的氛围立时荡然无存。

  烛瑶轻轻闭上眼,听见时叙白同她解释说:“信是寄到我师尊手上。因为三清门对妖族一贯比较友好,朝廷希望我们当中间人和谈。地点可以你定,或者由三清门定。”

  他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烛瑶想起,妖祸平定后,神宗最倚重的守疆将领却反了。龙官出手止戈,叛贼终于肯坐上议和桌了,却咬死一条:

  不许龙官随行。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最后站出来的,是凌川行。

  烛瑶不想他去。

  太远了,就算是她也鞭长莫及。何况,那时的凌川行刚被废筋脉,一场舟车劳顿,说不准就是最后一程。

  “师尊何必担心我?”

  说这话时,青年靠在窗边,整个人跟抽掉骨头似的,懒洋洋歪着。

  方才还在朝廷上端得四平八稳的那副“世家第一人”的皮相,此刻全卸了。眉骨还冷着,腰板却软塌了。

  日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他半边脸被照得透亮,眼睫细碎的金粉都看得分明。

  烛瑶说他没规矩。

  他就笑,说家事和政事还是不大一样的。还反问她,为什么在师尊面前还要端着啊?

  “为人臣子,替圣上分忧是本分。何况,海晏河清在即。这不正是师尊毕生所求么?我也该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他笑起来时,眼睫会一颤,掸落片午后闲散的日光。

  烛瑶管不动他,只能随他去了。

  最后的结局呢?

  她在城墙上看了他最后一眼。

  走了三节台阶,想着亲自去迎他回来。身后骤然炸开巨响。

  转头时,几道凌厉剑光。硝烟像溃灭的城池一般倾颓,纷纷扬扬的尘土里,连骨灰都分不清了。

  烛瑶握紧拳,指尖深陷肉中。

  ——如果当时我能再坚决地拦住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啊?

  手忽然被握住。

  冰凉的温度顺势传来,天生就带着镇定人心的本事。她整个人被揽入怀里,脑袋闷在剑修的怀里,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没关系的,不想去不去就好了。”

  时叙白有一些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脑袋,温声安抚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这样的大事,得问问你……”

  烛瑶勾勾他的指腹,鼻子无端发酸:“要是天子找你怎么办啊?”

  时叙白就笑:“我三清门又不是替他做事的官署。真要找我,我就去找我家缠万贯的爹、位高权重的姐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顶了膝,将她往上托了托。

  烛瑶没再出声。其实也没在哭。他胸前的衣襟一片干爽。她就好像睡着了似的,一声不吭。

  时叙白只拍拍她的背,没去问她在想什么。

  凌川行是她最喜欢的弟子。

  周叔递来的那份资料,出自兜玄国封存多年的旧档。

  当年,时家出资为朝廷修撰四库全书,留了些人脉在里头。这些东西,就是托了那层关系才誊出来的。

  上面写,凌川行是京兆凌氏的嫡长公子。

  到时叙白这会儿,凌氏早已湮灭于史册,正史与野史都寻不着半点痕迹。可那份册子里却写着,凌川行是当世一等一的望族子弟,满门忠烈。

  九岁时,父母皆战死沙场,他自己也因此失踪了。

  没有人在乎大厦倾颓的世家。

  烛瑶却去了。

  不顾身上的伤情,找回了凌川行。收为弟子,养在身边。

  因着这层关系,千百龙官里,向来只有凌川行能近她身。她闭关时,事务一律由凌川行代掌。

  是一种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时叙白想到那个被他搁置的、烛瑶也没再问过的“可以信任你吗?”,一时竟也不晓得该作何感想。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烧,妒火从胸腔里往上窜,烧得他喉头发紧;一半在水里沉,冰凉凉地想,还好那时她不是孤身一人。

  两股力在胸口碰撞,不上不下,几乎叫他喘不过来。

  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龙大人要得空了也可以来三清门玩儿。”

  时叙白替她把外袍穿好,垂睫系着系带,轻轻岔开话题说:“我师姐跟师尊夸了夸你,师尊说想见见你。”

  烛瑶闷闷应一声,说好。

  “絮絮。”

  他出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烛瑶的声。

  回身。

  她正赤足下床,提着裙角,足尖蹭了一下木地,又蹭了一下。

  半晌,才低着头,讲了句无头无脑的话:

  “可是说真的。很好看。”

  时叙白一下就知道,她在说他的衣服。

  /

  “收起你那不值钱的模样。”江流终于看不下去了。

  日光落在草地,落在鸽子的翅膀,随着白翼一扑一扇,光线也跟着碎落下来,停在少女——

  或者少年,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总之就是停在他已经笑了很久的师弟身上,衬得那副他熟悉的面孔格外柔和。

  两人年纪相仿,从前在三清门时就最熟稔。

  “师兄以穷人之心度我。”

  时叙白趴着,拨开书册,接住了那只鸽子:“我身上哪儿不值钱?脸是最便宜的了。”

  鸽子的翅膀内侧沾了泥,飞不起来了,顺势落在他掌心。由着他拈住一根羽管,慢慢揉开,羽毛因此更好地展开。

  江流翻了个白眼:“除了我,宗门还有人保持着高洁的品质,不和妖族谈情说爱吗?”

  时叙白不满:“妖族怎么了?妖族多可爱啊。”

  江流说:“这话你千万别和师姐说,师姐能杀了你。她下山游历时,被一只妖骗身骗心了。”

  时叙白正将手里的书册还给江流,闻言诧异抬眸。

  摊开的书页上,赫然画着欲.仙蛊。写着它的功效之一:灵力激活后能神魂亲昵。

  江流以为他是好奇,也没多想。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只是听见师尊同师姐说,叫她收收杀心。”

  江流收起了书,凑近他说:“师姐的事师姐能解决,倒是你,”

  “你说的那税册的事……真的吗?你准备怎么办?不会要像之前那案子一样,买凶杀自己,然后不仅不用交税了,还能获一笔丰厚的赔偿金。”

  时叙白极新奇看他:“师兄高见。”

  他低下头,清理鸽子身上的断羽:“再找新盐路,或者走海路吧。”

  又拿着帕子,擦拭鸽子翅膀上沾着的泥块说:“我趁着税令未下,先往朝廷退了一批盐引,说是用不着这么多。但估计只是权宜之计。”

  江流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加收十倍盐税,这也太夸张了……前朝可是加税两倍就暴乱亡国了啊。”

  时叙白说:“能有什么办法?”

  “太子和七皇子斗起来了,太子想削七皇子的母族势力,提议的加税。天子拍拍脖子上没有的那玩意儿,就想答应了。”

  鸽子被清理干净,扇翅膀的速度也变快了,总算不同之前那样飞几步路摔一下。

  时叙白说:“总之,我回时家处理这事时,师兄替我兜着,说我去你家了。别让烛瑶发现加盐税的事。”

  龙息税已经够荒唐了。

  因为废龙息税而加盐税,就更荒唐了——还是十倍。

  要叫烛瑶知道,不晓得多自责。

  小窗半开,帘隙间漏出一缕斜阳,恰好落在少女鹅黄色的衣袖。她用翠色发带简单束了发,坐在桌前也不晓得做什么,一眼也不望来。

  掌里白翼挠得他心里发痒。

  时叙白将鸽子向上一托,唇角勾起一道弧:

  “鸽子也要知恩图报,你说是吧,小白?”

  就这瞬间,他给鸽取了个名。

  鸽子说:“咕——”

  不晓得答应。还是拒绝。

  白影掠过窗前,扑棱棱扫掉了桌面的茶。

  也不晓得里面具体发生什么,突然听见少女“呀”了一声,然后窗子整个被拍开。

  风吹开披散的乌发。

  烛瑶一手压着,另一手提着鸽子的尾翎,用力将它丢出去。鸽子却眼疾嘴快,叼走她被扯掉的翠色发带,一溜烟飞出去,向着时叙白飞。

  烛瑶面无表情说:“你的鸽子?”

  发带悠悠飘落。

  时叙白笑眯眯地抬手接住。

  江流骂了一句:“心机真深!”

  时叙白只当没听见。

  “不是,”他弯弯眉眼,如实招来,“山上捡的。它翅膀沾了泥,飞不起来,我就帮了个忙。”

  “它怎么把你头发弄乱了?真抱歉。”

  时叙白招招手,说:“过来吧,我给你绑。你不最讨厌梳头发了么?”

  烛瑶歪着脑袋。

  想了想:是这样的。

  于是,她从窗户里翻出来,一眨眼就到他跟前坐下。背对着,露出圆滚滚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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