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方才的话题:“你要担心,回时家问问不就得了?”
时叙白摇头:“我这几日也在忙这事。时家上下一问三不知。”
烛瑶于是坐起来,拧着眉问:“真这么担心呢?”这几日都没怎么见他笑过,亲亲抱抱更是没有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
半晌,才说:“我姐她这是三嫁了。”
“前两任丈夫,一个瞧不上商户出身,在她怀孕时要抬平妻,给她孩子气没了;一个成为天子近臣后,休妻去尚公主了。”
“要是宫外,我能把她前夫打得屁滚尿流;宫内……到底不一样。”
而且嫁的还是圣人。
烛瑶觑着他的神色,眉头也一道越拧越紧,终于问道:“絮絮,你家盐引是谁批的?”
时叙白“嗯?”了一声,没太反应过来。
烛瑶就耐着性子说:“你看看今年盐引谁批的,和往年一对。‘盐先动,税后动’,神宗时期就是这样了。”
她挥挥手唤来几只鸽子精,问:“驿道最近怎么样?”
“驿道?”
鸽子精歪了歪脑袋,翅膀上下一开说:“灰厚了——这么一点。马也换了好多,往北会回来,往南的就再也没见过了。”
烛瑶又问:“信使呢?”
说来,鸽子精忽然就生气了,爪子用力一踢:“可别提了!以前夜里两三个,这几天,一晚上十几个。天天同我们抢窝!”
它噼里啪啦骂了好多,烛瑶都没再听了
“驿马增备,”
她摸摸鸽子精的脑袋,假装自己还在,实际在向着时叙白说:
“神宗时期,凡有大税改,必先清驿路、核马匹,为的是让各地税册能同时抵达京城,防止地方做手脚。如今这阵仗……”
时叙白立刻意识到,说:“不是加税,就是查税了。”
“我先前还以为,”不知想起什么,他压了压眼皮,“现在看来,只要是税,都得税制均衡。”
末了急匆匆就要下山:“我回一趟时家,亥时前回来。”
“去吧去吧。”
烛瑶又趴回去,恹恹说:“反正我就知道这些了。凌川行只教了我这么多。”
絮絮立刻回头。
盯着她,莫名“哈”了一声。
烛瑶想了想,认认真真说:“这对凌川行来说小事一桩,你不用放心上。他肯定也会说‘不客气’的。”
“……”
时叙白不想和她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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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时叙白走后,烛瑶却倏地睁开眼,再无方才恹恹的睡意。她滚下石头,尾巴盘了个窝,接住了自己。
她的尾巴偏向白灰色,不如之前亮,似鱼被刮干鳞片后撒了点灰的样子。上面有几片片薄薄的鳞,风一吹,就好痒。
烛瑶耳朵都红了,赶紧把尾巴收起来,从璎珞圈里拿出一个瓷白色的坛。
里边装满了她的鳞。
被刷得好干净,一点血渍也没留,满当当地装着。
月光流入其中,慢慢化作水,一点点将龙鳞融化。烛瑶算算时间,可能还要再收集月华三天左右,就能打成剑啦。
——絮絮会给它叫什么名字呢?
烛瑶想起来有点高兴。
坛子在旁边放着。她也并不闲着,又掏出上回絮絮给她的,用灵息收集起来的凌川行的骨灰,还有那一盏灯。
今日是七月六。
她收凌川行为徒的日子。
少年有着与年纪不相仿的老成,她早和他说废了那些礼,他都不肯,规规矩矩向她磕了三个响头,还和她说:
“世事无常,将来我如果死了,师尊不必替我难过。将我葬在云山即可。”
凌家覆灭后,他就一直住在云山了。
烛瑶其实已经不记得是他具体住云山的哪儿,真的太久了。只是大概找了个风水好的位置,五指化利爪,亲自一点点掏出一个深洞,将灯和骨灰都放进去了。
灯在洞里燃着。
有龙息在,永生不灭。
黄土从指缝里落下,一点点遮住那盏灯。烛瑶看着光慢慢熄灭,恰似人的最后一点年岁。
以前,她总是连“凌川行”这个名字都不愿意听见。
最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提起来也不要紧了,越来越多能想起过去的日子。最后他死的时候那样遗憾,可能就是从前太圆满了。
入朝为官那段时间,她是没吃过苦的。
仗着点实力,做什么都凭心情。
到后来,与神宗生了隙。有凌川行在其中周旋,也不会叫神宗真当众给她难堪。
至于凌川行有没有难堪,孤立无援地爬到三公之一有多难,她就不知道了。
这样想想,她这个师尊还真是做得好不称职啊……
做完这一切,烛瑶拍了拍土堆,让他堆得更漂亮些。胸前的花戒被风吹动,漂漂亮亮的,她于是也找了几朵这样的花,插上去,给了点龙息,叫它金灿灿的,不会再凋敝。
差不多到亥时。
她将坛子收起来了,坐到正对山道的位置,迎风等人回来。
夜色渐深。
她都有点犯困了,半梦半醒的坠入梦乡。不晓得到什么时候,犬不吠,虫不鸣,风若有若无,她忽然听见点声响。
极轻的。像是金珠轻轻碰了一下。脚步声也近了。
她睁开眼。
月光铺在山路上,白而冷,像是碎银子沉在潭底。
在那片银白之上,几颗镂空雕花的金珠折射出明丽碎光,落入碧灰色的眸子。
烛瑶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冷的、干净的、像是西海冻结时的气息——浪花凝在半空,水汽结成细密的霜。
在她半梦半醒的困意里显得格外清晰。
眼前人一身云白广袖衫。
风从山间吹来,广袖被吹开一线,衣料贴着他的手臂微微鼓动。料子轻而软,全然不似人间之物。
他整个人也被光镀了一层薄薄的、刚从月亮上落下来的亮。
——我遇到仙人了?烛瑶有些发懵。
“烛瑶呀,”
仙人在她面前蹲下,托着腮,忧忧愁愁地问她:“我如果变成穷光蛋了,可怎么办?”
烛瑶说:“这是好事呀。”
仙人不该为人间烟火发愁。
她瞪着迷迷糊糊的眼,想他长得可真眼熟啊,所以,迷迷糊糊就说了:
“那样你就不用回天上去了,我养你。”
仙人给逗笑了,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说:“睡你的吧。”
衣料比被子还柔软。
烛瑶窝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还没完全覆好鳞的尾巴尖已经缠上去了,浑身那股痒劲就特别明显了。
好像是絮絮哦。
她迷迷糊糊在想。因为笑起来很好看。喜欢。
作者有话说:
江宁帆和时观澜没有血缘关系,以前是时府的奴隶,搞进宫里成了七皇子是时观澜干的。 除了时观澜和宛椿,没人知道。
第29章 此消彼长 没钱真不是
次日晨, 风吹林梢。
擦过耳朵,变成一阵极轻的、沙沙的潮声,挠醒了熟睡的少女。
烛瑶坐起来。
屋里并不止她一人。
时叙白坐在桌前——是在看信吗?
天将明未明,闷热如蒸炉。他仍是那身云白广袖衫, 只是乌发罕见得仅以一簪束起。眉峰微拢, 唇角轻抿, 周身透着一股凛然清气。
风声到了他三尺之内,便悄然消弭。
烛瑶抱着衾被,攥紧衣袖, 内心泛出点不属于这的无措。
——什么正常人能在大夏天里三层外三层?
闻声,他微微侧首,眼里一片绚烂。
“絮絮。”
烛瑶的确感到自己无法融入:“你真是好装。”
她由衷感慨。
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 生怕这凝固的风也凝住了她的脑子。
“哦——”
时叙白走来戳她的脸,故意拖长声音:“我不是小神仙啦?”
手指冰凉如玉, 温度一路沁到心底。
“……”
烛瑶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 心想:不愧是冰灵根呀——忽地反应过来, 一下怔住,抬眸。
剑修笑眯眯的、看破不说破地把手翻到背面。
她不知怎的想起一句“女为悦己者容”的话, 被他碰过的地方就变得酥酥痒痒。
“是。”
烛瑶好烦自己怎么当着他的面说胡话:“怎么不是?”
她推他:“什么正常修士能穿成这样?斗法时,一听声响以为是谁剑鸣铿锵,回头一看你发饰当啷。”
“我专捡你掉落的珠宝都能发家致富了。”
时叙白“扑哧”就笑,刮了刮她的鼻子, 尾指碰到她眼睫。烛瑶被迫眯起眼,倒发现一件事:
“你身上那堆金饰呢?”
时叙白并没有答她这个问题。
他将怀里的信给她看, 说:“曲涧山的山系隐去后,天子那批将士进不来,又折了一批妖署修士, 现在说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山中神明,希望有机会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