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道:“我玉圭坏了,刚修好。怎么回事?”
对面的声音也很冷淡:“现在没事了。你没死就行。”
时观澜说:“近期别回长安,天子要税制改革,又指望我们做个冤大头。”
时叙白“嗯”一声,心思全在背上的重量。
听见时观澜说:“还有,低调点。”
他默然一阵:“来不及了,姐。我今天刚在齐州搞了一点大动静。”
应当是指他拆掉的那条巷子。
时观澜:“……”
“哦,”她声音没有一点波澜,“我也多余和你讲这个。犯蠢了,忘记你去哪哪就有大动静。”
时叙白摸摸鼻子,不敢吭声。
背后的少女长久没有声响,除了点儿微不足道的重量,几乎要变成一团雪花,在灯火与喧嚣人潮中蒸发了。
他不禁侧过头去确认她的存在,轻轻的:“是我和姐姐说话叫你觉得无聊了么?她有时有事会找我。”
烛瑶摇摇头。
额饰轻轻晃动,细碎的光在她眼底铺开又收拢,像一小片被风吹皱的西海。
时叙白被那片晃荡的光拽走了,想起西海的家,想起数海鸥的妻子,想起逢年过节就要央他去看灯的妻子,忍不住就问:
“你还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特别想回家。
烛瑶真想这么告诉他。她真得好不喜欢看灯,好吵、好热、好多人。还不如看他的脸,比船灯还要亮晶晶的。
她甚至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到底没这么说,只是摇头,揪揪他的发问:“我这样挂着不会觉得很烦吗?”
“这才哪到哪啊?”
时叙白偏过头向她笑,金簪晃到眼底里:“你都还没到最黏人的时候呢。哪天我身上长出个你都不奇怪。”
比整片灯加起来亮晶晶多了。
现在她有想做的事了。
烛瑶揪他的耳朵,恹恹说:“你变成男的吧。”
这样就可以亲了。
“……?”
时叙白试探说:“这个,冒昧请问下,我应该从哪开始变呢?”
东珠明月铛在耳下晃荡,丁零当啷,在曲涧山时,几乎是比脚步还先到来的声音。是时絮絮的声音,不是时叙白的。
烛瑶忽然又改变主意了,不再接话。
明灯晃晃悠悠。
她扬了一下颌:“你不是要祈福吗?”
时叙白说:“嗯。”
然后冰冰凉凉的袖子落下,遮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烛瑶眼前一片暗,能感觉到他俯了身,凑近她,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袍上、被夜风浸透的凉意。
唇上落了冰冰凉凉的一片。是他的唇瓣。
烛瑶吃过好几回了。
但不像这回,是格外干净的吻。
他说:“我的人生里已经到处都是神明赐福了。”
那是一个无关情.欲的吻。
柔软、细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一鲸落 他下次不亲
烛瑶怔怔抬眸, 袖子也一并撤去。她撞进那对流光溢彩的碧灰眸,俶尔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轻轻的:
“刚才……”
“刚才?”
时叙白泰然笑说:“刚才我以为你嘴上落了个什么呢。擦了擦, 才发现是灯影。”
他微微俯身, 一手去牵她, 睫也轻轻颤:“龙大人……不会怪我吧?”
他说那是他的指腹。
不是唇。
烛瑶真想问问他,是不是觉得她是傻子。不过她忍住了,捏捏他的指腹说:“不会的。谢谢你。”
——戳穿了, 他下次不亲,可怎么办啊?
/
长安。大明宫。
月光幽幽入内,被碧纱罗的帐帷筛成碎碎的银屑, 落在一只布满红痕的手。
那只手一转,抓着帐帷借力, 将一张微带潮.红的明艳面庞露出来, 正是时观澜的脸。
“陛下还在生臣妾的气么?”
一袭明黄龙袍的男人背对她, 由宫女系玉带的搭扣:
“爱妃去朝天阁替朕迎崔侑,是替朕分忧。朕怎么会怪爱妃呢?只是你身子还没养好, 朕不忍你再操劳。后宫的琐事就交由贵妃打理吧。”
他食指缓慢划过宫女的手背,眸色深沉:“你叫什么名?”
宫女瑟瑟发抖。
时观澜赤足下床,把宫女扯到了身后,低眉敛目:“既如此, 陛下就让臣妾搬去偏殿罢。”
江瞑枢收回手,似笑非笑:“你同朕置气呢?”
“陛下息怒!”
时观澜立刻跪在他面前, 拽住他的衣角,嗓音又轻又娇:
“臣妾惯会胡思乱想,你别同臣妾计较嘛。臣妾只是觉得……太子看臣妾的眼神不对劲。是臣妾失德, 请陛下允臣妾去偏殿自省。”
衣襟恰到好处松开,烛光在她锁骨窝晃了一晃。江瞑枢捏着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
光影攀着那截颈线向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愈发明艳。
江瞑枢松开手,意味不明地哼了哼:“朕还记得,当初巡游时,在马队里一眼看中了你,太子就在旁边。”
时观澜于是恰到好处出声:“近几日,太子走动频繁,可否叫七皇子多来陪陪我?”
七皇子是他们从民间寻回来的小儿子。
江瞑枢没理由不应。
很快,他离开后,门帘一掀,七皇子便进来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了一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收得又窄又紧,像一把被人反复打磨过的刀。
宛椿安安静静退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锁死一屋子的清辉。
江宁帆一身霜色锦袍,翠色轻氅,腰间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母后——”
人已经被一股大力推到床榻上。
环佩叮当作响。
时观澜跪在他身上,伸手解他的衣袍,哪还有方才乖顺的模样。
“我侍奉他?”
她连连冷笑,手往青年衣裳里探,握住了、怒火中烧:“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还敢让我侍奉他?他什么东西,也配叫我成日跪他?”
——为什么不能是他们跪我呢?
这个念头,从她入宫那日就盘旋于心。在江瞑枢抛下她离开后,更是如疯魔一般,再也挥之不去了。
江宁帆喘了一声。
时观澜骑上去。
她开口,嗓音有些断续:“盐价上涨是老天给的机会,但太子……嗯……太子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若反扑……必定在税制上动手脚。你盯紧了,看准时机,把他按下去……”
“我知道的,大小姐。”
青年人的身躯绷得很紧,精壮而有力,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肩背的线条从颈部一路收束到腰际,没有一分冗余。他微.喘着:
“您买下奴的那天,奴就发过誓,绝不叫您失望。”
/
自云山山顶下瞰,黑甲的士兵盘踞山脚,似乎在寻找山路,却如无头苍蝇般乱转,最后只得无功而返。
这五日都是这样,多亏絮絮的阵法。
烛瑶日子过得很宁静。时不时会坐在山崖看。
换了鲸息后,来投奔她的妖族也多了,都不想因着用龙息而交税。一时间,云山人满为患。
倒是絮絮这几日常回时家,见面次数比平时少,一见到就是……
烛瑶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掀了个眼皮,终是忍无可忍地挥手叫他上一边去:“别转来转去了,眼花。‘低调点’就是‘低调点’,还能叫你捅自己一刀吗?”
那日看完灯回来,他们似乎变亲近了些。
“谁知道呢?”
时叙白快步走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侧说:“我越想越不对劲。”
白日里,鲸息不燃灯,却有浅蓝色的光顺着灯,沿树往地脉里走,最后汇聚到烛瑶脚上缠着的金线。
一点点替代那些金线,直到线不再捆着烛瑶,松松垮垮挂在她踝上。
烛瑶趴在石头上,才踢了下脚。
他就伸手把那些线揪下来,丢到地面,说:
“我姐一般不管我。从前我刚入三清门的时候,她还说我性子太直了,最担心我在外面受了欺负。等后来,我姐刚成皇,”
他顿了下,怕暴露身份,改口称:“我姐位分刚升时,还特地把我叫到跟前,说直的人也不必要怕欺负,天捅下来她也会在。”
“我这么多年,就只听过这一回她叫我低调些。”
蓝线融入土壤里,地面展开蛛网似的纹理,像将山捆在了一处,顶替从前他见到的、背在妻子身上的一团山。
时叙白拨开她咬到嘴里的发,低声问:“好点儿没啊?这几日你都没怎么要我的灵息。”
“舒服多了。”
烛瑶哼了哼,换一个趴的姿势:“我有龙息干嘛要你的灵息?”
她撩起袖子,给自己胳膊上几片新生的小鳞片晒太阳,这样长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