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瑶没有吭声。
就那样静静看他会儿。
然后她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
她突然跑起来,跑得好快,像是遗落在银河里的一颗星子。
从盘古开天辟地、从蛮荒洪流、从八百年的沉默里横追而来,穿过所有没能开口的时刻。
“时叙白。”
烛瑶终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没有鳞,她一个人会很冷。所以她扑到他怀里,一口就咬在他流血的腕上,哼哼唧唧说:
“我欠你了。所以要留在你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沧澜 你还没到最
时叙白本来想安慰她几句, 说多大点事。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衣襟便泅开一片温热的潮意。
他一惊,忙掰着烛瑶的脑袋抬起来, 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脑袋“嗡”地一下就炸了。
烛瑶也从他眼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也愣一下, 手忙脚乱地去抹说:“不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哭。是其他的事……”不晓得怎么解释了。
就有点像更小些时,挨龙族欺负了,忽然看到族老来的那种委屈。
——说起来都好难堪。
这话只叫时叙白眼中怒火更甚。
“你在这等我。”
他什么都不管了, 先丢了个治愈术到她身上,将她往旁边一拨。没有剑就拆了剑鞘,掂了掂分量, 反手就朝孟耳朵劈去:
“我这一生最见不得落井下石趁虚而入专擅偷袭的宵小之辈。”
烛瑶拦都拦不住。
剑鞘落下,正正将孟耳朵劈成两半。人影却化作白烟散尽, 另一道分身已移到了巷墙上。他抹去唇角的血, 眯着眼问:
“你是人族?”
顿了顿, 又说:“不对,你有龙息。是哪一族的龙息?”
时叙白一腿扫他下盘, 冷笑:“我是你爹。”
他有意藏着灵息。抬手之间,身后数道剑光一齐落下。
巷墙轰然碎裂,碎石纷飞。
孟耳朵仓促抵抗,却已经来不及了。剑光贯穿胸口, 衣袍之下,银白的龙尾无力地垂下来。
阵法崩碎, 露出满目狼藉。
经过的人群立刻爆发一阵惊叫。
喊着。推攘着。匆忙退避说:“有修士斗法——大家都避远点——”
烛瑶也终于抓到时叙白,扒着他的手臂说:“这是我的同族。如果死在这,族老一定会问责的。”
孟耳朵捂着胸口, 冷嗤一声:“你还是这么天真。龙族之中,谁听你指挥?”
漫天剑光却倏忽一止。
时叙白一拢袖,乖乖巧巧站好:“好。”
孟耳朵:“?”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又摆出那副冷肃的面容说:“你拎得清就好。我还会再……”
“来”字还没说出口。
这回不同于先前击碎分身,他是真的受到重创,“哇”地喷出口血。难以置信回头。
只见方才那瞬空档,少女身形一晃,趁他暂未回过神,已然辨出了数个分身中的真身。
一爪递出,直直掏入胸膛。
心脏在指尖碎裂,银屑扑簌簌落下,像一场细雪。
“你不要产生误解呀?这样我会很抱歉的。”
烛瑶拍了拍掌心的亮粉,弯起眼笑了笑:“我只是不要你死在这而已,没说不让你回去养伤呀。”
对龙族来说,心脏和龙丹尽失,才算真正的死亡。
若是她伤好痊,方才都不需要时叙白出手,直接就能拿下孟耳朵了。
这样想,她就更是不高兴。
抓着他的尾巴,像转流星锤似的,朝西海用力一掷说:“回去告诉族老——我的事我自有主张,少多管闲事了。”
孟耳朵化作一道白烟,划过长空,向西海飘去。
烛瑶最后看见他一眼,是极不解——不解她怎么又会与同族动手。
回过头,絮絮还在看她。
翠色衣袍一尘不染,风过时衣袖微张,像一只漂亮的翠鸟敛翅而立。
烛瑶心念一动,来不及思索,已伸手去牵他。
光从巷子顶斜落,照清她指尖未干的血污,像是碧玉上落了一点瑕。她一怔,下意识就要把手收回来。
指尖又被碰到了。
抬起眼,撞进沉而深的碧灰眸。
他又是那副不笑的、有点危险的模样。一动不动,完全旁观着她来牵他。直到她打了退堂鼓,才会如猎手捕食般,给予致命一击。
烛瑶咽了咽口水,说不清是兴奋、或者是别的。
他牵住了她。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烛瑶猝然回神,收回手。时叙白眼皮立刻压了下去。
“修士寻滋闹事,按律应照价——”
还没说完,一兜金子就劈头盖脸砸来。
“不就是修条巷子吗?”
时叙白绷紧脸,语气相当不耐:“全算我的。这都够你重建十条巷子了。能不能劳驾,让个道啊?”
修士斗殴未伤及凡人,通常口头训诫便罢。
时叙白回过头,烛瑶已经蹲在路边,捡方才孟耳朵掉的银光闪闪的鳞。他烦闷地压了压眼皮。
忽然间,背上一沉,完全扫清心头的郁结。
“呀,”
他反手托住扑过来的少女,扭过头笑说:“龙大人也当偷袭的宵小啦?”
她就挂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像被揪住尾巴的小猫:“因为你刚刚吓到我啦。”
两条纤细的手臂从他脖颈伸过,带着少女身上混着血腥味的幽香,在他面前比划着说:
“那么暗,忽然冒出个好大的人影,都把我吓哭了呢。”
“那我好坏。”时叙白说。
渐渐的,人群又重新聚起来,像一条不停歇的河流流淌着。
“你要我的灵息直接拿就成”
絮絮背着她,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怕颠到她。
人群从他们身旁涌过,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匆匆移开了。
过好一会儿,他才偏过头问她:“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解释的吗——烛瑶!”
嗓音一下变得极不平稳,微颤问她:“你又来了!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烛瑶在研究他脖颈的纹理。
就在他扭头的刹那,忽然伸出截短短的利爪,很轻地划破一道。然后低头吻上去,舔掉了,声音因此有点含糊:
“天下没有无本的买卖,这不你亲口所言么?怎么到我这,就开始指望能不劳而得答案?没有这种好事呀,絮絮。”
被她舔过的地方,一片通红。
她于是又戳了戳,确认与灵息无关。大庭广众之下、把骄傲自持的小公子搞失态,就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烛瑶说:“我的族人听说我受伤了,请我回去养伤。只是我和他过往有点仇,见面才忍不住动手。”
不太经得起推敲的谎。
但时叙白竟然就信了,和她说:“这是好事呀。那你什么时候同他们回去?我去送你。”
妖族里出了名不好骗的大剑修,就这样信了——啊?
船舫从河面驶过,缀着灯笼,载着灯树,带着歌舞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裹着布料的皮肉互相贴近,心跳的震动从骨头间隙里漏出来,像一把刺刀,捅穿了烛瑶的心脏,叫它如上战场般震动不止。
烛瑶好想知道吃掉他的、或者她的心脏,还能不能这样在唇齿里跳动了。
她说:“可是西海龙族不喜欢人族。我也是怕你受了欺负,刚刚才不要你跟我一起去。”
“那也没关系呀。”
时叙白毫不犹豫说:“你先回去养伤。伤好了我再去接你,或者你来找我也行。”
烛瑶笑着说:“好。”
想的却是:不可能的。
纵使同族也有异心,何况非我族类?她怎么就能确认,絮絮是值得她完全信任的那个呢?她早晚要走的——等把剑还给他,再走好了。
烛瑶去碰他袖下的手指,轻轻的:“还痛不痛啊?”
那儿已经不流血了。也用治愈术弄好,看不出方才半点破阵留的伤。烛瑶却想起初见时,她把他丢在地上,石头那样轻轻一碰他就跟捏了翅膀的海鸥一样,叫唤个不停。
——那时怎么没想到他是娇气的呢?
时叙白懒洋洋说:“不记得了。你捅一刀我比较比较?”
烛瑶拍他的手背,叫他闭嘴。
剑修的身形很高,背着她,抬手不着痕迹挡开人群,很容易就挤到前边。一抬眼,便是齐州的灯与田。
烛瑶实在不晓得灯有什么好看的。
她搭着他的背,稍稍垫起身体,往前探去。
时叙白正低头捣鼓着他新拿回来的玉圭。玉圭“嗡嗡”震个不停,他就接通了喊:“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