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瑶痛得直喘不止。
她不喜欢用药粉,单手拿着条帕子摁上去,另只手扯开衣襟,去摁脖颈,那儿也是血不停冒。
没关系的。
烛瑶和自己说:也没那么疼。
她去想想絮絮的剑。
想想自己龙鳞能打成的漂亮的剑。
又想想赏给絮絮时他的表情。
竟然真觉得没那么疼了。
血渐渐止住,她却一时也没缓过劲。转过身,巷子口却是银光一闪,温度骤降,惊得她汗毛耸立,匆忙收起尾巴。
“烛瑶。”
孟耳朵从巷子口缓步走过来。他面容生得很冷,说话如一樽不带情感的木偶:“我听到声音,就想是你。”
烛瑶不动声色把帕子藏起来,也冷冷的:“哦。”
从发现孟耳朵,到他走来,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按路程算,他走的应当是西向的大道——不会遇见絮絮。
烛瑶没有主动开口,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看见她和絮絮。
对方也不开口。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孟耳朵才公事公办地说:“族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派人接应。”
烛瑶笑吟吟的:“八百年都音讯杳无,忽然关心起我啦?真叫我好受宠若惊。”
孟耳朵还是冷着脸,不接她的茬:“你受伤了。”
“关心我几句就指望我回族里呢?”
烛瑶环顾四周,往墙边退了几步,话语却是没停:
“小气成这样,也不能怪我当年投奔神宗吧?神宗可是金银财宝功名权势全都给了。”
孟耳朵低下头,只说:“得罪了。”
一时间,狂风急作。
有几盏天灯被吹落,燃进火里刹那就灭了。
巷口人流涌过,却无一人多看巷子一口,只感慨句:“这风可真大。早知道多添件衣了。”
烛瑶心下一沉。
果不其然,孟耳朵来找她的时候就已经在附近布了阵——但,是什么时候呢?她不可能对龙族的术法毫无察觉。
她面上却不显,朗声笑说:“他们真觉得你能带我走?以前你哪回不是给我练手用的?”
身体已经退至墙角、退无可退了。
孟耳朵没有接话。
他先是向后,同她拉开身形。然后身形一晃,竟是分作五个人,将她从各个方向包围。
尖锐的利爪撕破长空。
他平静说:“你已经不是当年的烛瑶了。”
烛瑶猛地拽起身侧那根粗麻绳,震荡妖力,叫那根绳变得同利刃似的牢不可破。她身形后翻,借着墙的力直接去捉孟耳朵。
同一时,墙角的阵法被激活,雾气弥散。
“我从前还不信你不用剑了。如今亲眼所见,才晓得你堕落到何种地步。”
孟耳朵被她的绳困住,却是骤然化作白烟,凝成一条银色的鞭向她甩来。迷雾阵竟是没起到丁点扰乱视线的作用。
“崔阁老一党同人吵得厉害,但圣心已经有了决断。我们收到风声称,龙息税不日即废除。”
他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只是照族老的意思,来带你回去,免得坏了难得的好局面。并非存心伤你。”
风声。
烛瑶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长鞭并非杀招,至少不存心抵抗的话,并非。
她却五指化爪,硬生生抓住那条鞭。
只听“当”——
长鞭直接将她摔飞出去。
墙体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堪重负的响。
烛瑶摔落在地。
没有鳞片附身,那一下就是实实在在的肉撞石。她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用力拧了一把,剧痛从胸腔炸到指尖。
她多久没被这样摔过了?
烛瑶甚至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气得咬牙,却忍不住笑说:
“怎么样,入朝为官的感觉不错吧?八百年前你们就该跟我一起去,神宗和当今天子比都称得上是圣人了。”
她的笑容很短,就衬得眼底是被激怒的、冷而亮的光。
怪不得凌川行的阵法对孟耳朵无用。怪不得她对龙族的术法毫无察觉。
因为朝中有人啊。
“八百年。像你一样活在梦里八百年吗?”
孟耳朵终于听笑了:
“你说要教人族,教了多少个?学有所成的有几个?回来的又有几个——不会一个也没有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数,然后扬眉一笑:“哦,不过也难怪。当初你不是说‘人族需要龙吗’?人把你当回事了吗?”
话落下来,巷子安静一瞬,像是连风都停了。
“……闭嘴。”
终于,烛瑶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你走那年,我们说——让她去吧。她年轻,想替人族做点事,没什么不好。”
孟耳朵欺身而上,利爪在月光下泛着青,像淬了毒的针。
“后来你在人间'一人止戈'的时候,我们在哪儿你知道吗?"
他的笑意没到眼底:“我们在躲。”
“你当着你的人族英雄,我们在地底下、在山洞里、在一切见不得光的地方,替你把'龙族现世'的烂摊子收着。”
一盏天灯被风撕碎,火屑溅到烛瑶手背上,她也不觉得疼。
“你风光的时候,没人敢拦你。你回来了,一身伤、一个人、什么都带不回来——我们还得给你腾地方。”
孟耳朵微微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像在说很小的一件事:
“凭什么啊,烛瑶?徒弟和族人一个也护不住,你凭什么啊?那些人全都因你而死,死得活该——”
烛瑶胸腔里有什么炸开了。
“我说了——”
狭小的巷子里,绚烂的、瑰丽的烈火如红莲般骤然绽放。
孟耳朵忙双手交叉去挡,竟也被逼退数里,脚底巷子被踩得粉碎。火舌直接吞没了他另一道,连灰都没剩完整,就被风吹散了。
火光照亮整个巷子。
烛瑶眼底也烧着一整片被压抑太久的火:“让你闭嘴!”
她已经顾不得什么龙丹不龙丹,顾不得这样大地动用妖力,会有多大损害。震荡龙息,踩着烈火,一副非要同他搏命的样子冲过去。可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她说不出旁的。
刘栖嬗死的时候,在她怀里笑着喊“师尊”,说:“这么难缠的恶妖我都杀了,没给师尊丢脸吧?”
凌川行死的时候,她摸过战场很多焦黑的头颅,只能从束发的样式里猜出大概是凌家的大公子。
更多人死的时候,她甚至不在场。
——这是她害的吗?是她想要的吗?
明明是神宗的错,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一边指责她不对,一边忙着对神宗的后代卑躬屈膝。
凭什么啊?她也想问一句,凭什么。
忽然间,四周传来一片琉璃碎裂的锐响。
在她与孟耳朵撞上前,一道更凌厉的剑光已经劈到面前,强行止住了她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冲势。
孟耳朵只来得及偏半寸,就被整个掀翻,撞在墙上,闷哼摔落。
“把'躲'说成'看透了',把'逃'说成'明哲保身'。”
熟悉的低笑声响起:“我时常佩服,有些人能活得如此冠冕堂皇。”
银光接踵而至。
数道剑气如囚笼般钉入他身周的地面,贴着他的衣角、耳侧、指缝。不伤他分毫,却让他也动弹不得。
孟耳朵挣扎了一下,剑气纹丝不动。
剑修的嗓音穿风而来,坚定且有力:“修道修心。修到最后,若只学会了一件事,遇事缩着,那这道,修它做什么?”
烛瑶猛然回头:
“你怎么——”
凌川行那些阵法强度是她亲自试出来的。强行破阵要受的伤,她是知道的啊……
橘色的暖光在白玉灯里悠悠跳动,往上,照出剑修明丽而亮堂的颊。像是日出时,地平线上新落的日光。
“本来该一群人做的事,跑了一半,留下的那个就成了笑话。没人骂跑的,倒是苛责留下的那个。是因为她站着,显得你趴着不太体面?”
时叙白站在三步之外,并没有看她。
不远,不近。
足够他把手上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每一滴都砸出很小的、闷闷的声响
护腕上浅金色的带子沾满了血,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的柳枝。
他没有用袖子擦手。没有把血往衣袍上蹭。
只是那样站着。垂着手,血往下流。
烛瑶终于同他对视上。
他的眼神很冷,是一种压得极低的、几乎冻住的东西。
烛瑶下意识握紧袖子,抿了唇。
忽然间,他一扬下颌,抬手将小辫子拨到脑后:“烛瑶,你怎么对他就这么温柔?对我就好凶,挨了欺负也不说。”
语气里带着点被冷落的,又酸又软的意味。